二月初五，三江督护府。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陆弘、沈元舟、柳明漪，以及几位核心官员和将领，围坐在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边境地图，孤山堡的位置被用红笔重重圈出。
“一百二十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沈元舟声音沙哑，“敌人至少两百，穿白衣，利用大雪和夜色掩护，突袭得手后迅速撤离。现场除了脚印和血迹，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柳明漪脸色苍白：“伤亡……这么大？”
“不止伤亡。”陆弘开口，“孤山堡的陷落，意味着我们边境防线的弱点被暴露了。慕容芷用最小的代价，捅了我们最疼的一刀。”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孤山堡的位置很特殊，它虽然不是枢纽，但失去它，西侧三十里内就失去了前哨预警。慕容家的骑兵可以从那个方向渗透进来，袭击我们的后方补给线，或者骚扰边境村落。”
一位将领提出疑问：“督护，慕容芷为什么选孤山堡？那里既不是粮仓，也不是要塞，打下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心理战。”陆弘说，“她要用孤山堡的鲜血告诉所有人：慕容家的刀，在任何天气、任何条件下，都能砍到三江的脖子上。她要打击我们的士气，动摇边境军民的信心。”
沈元舟点头：“而且我怀疑，这只是一个开始。慕容芷很可能在试探，试探我们在极端天气下的反应速度、增援能力、指挥系统的韧性。如果我们应对失措，她可能会有更大的动作。”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柳明漪问。
陆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默了片刻。
“第一，立刻加强所有边境哨堡的防御。”他开口，“特别是那些位置类似孤山堡的前哨据点。增派兵力，储备更多燃料和箭矢，设置更多的陷阱和预警装置。哨堡之间要建立快速通讯机制——用旗语、号角、烽火，确保一处遇袭，相邻哨堡能第一时间知道。”
“第二，组建快速反应部队。”陆弘继续说，“每五十里防区设置一支，由骑兵和弩兵混编，驻扎在交通便利的枢纽位置。一旦有哨堡遇袭，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出发增援。”
沈元舟补充：“快速反应部队要配备雪橇和滑雪板，这种天气，马跑不动，但雪橇可以。”
“好。”陆弘点头，“第三，情报工作要加强。慕容家能在这种天气发动突袭，说明他们对边境地形和我们的布防非常熟悉。要么有内奸，要么有细作长期潜伏。明漪，让情报组彻查边境各州县，特别是那些新归附的地区。”
柳明漪记下：“明白。”
“第四，”陆弘声音冷了些，“以牙还牙。”
众人都看向他。
“慕容芷打我们的孤山堡，我们就打她的软肋。”陆弘手指点在地图上慕容家控制区的一个位置，“这里，野马坡，是慕容家在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型补给站，守军不到一百人，储存着为前线准备的草料和部分箭矢。位置偏僻，地势开阔，和孤山堡很像。”
沈元舟眼睛一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陆弘说，“派一支精锐小队，穿白衣，用同样的战术，夜袭野马坡。不要恋战，烧掉草料和物资就走。目的不是杀伤，是告诉慕容芷：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我会做得更好。”
一位老将犹豫：“督护，这种天气派小队深入敌境，风险太大。万一被围……”
“所以要精，要快。”陆弘说，“人数不超过五十，全部挑选最擅长雪地作战的老兵。路线提前勘测好，进退方案准备三套。成功了，提振士气；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沈元舟思考片刻，说：“我带人去。”
“不行。”陆弘断然拒绝，“你是北境防线总指挥，不能冒险。让赵小五去。”
“赵小五？”沈元舟皱眉，“他太年轻了。”
“年轻才有锐气。”陆弘说，“而且他在边境待了快两年，熟悉地形，也打过几次硬仗。这次任务需要的就是胆大心细，他合适。”
沈元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弘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去准备。柳明漪留下来，等人都走了，才轻声问：“督护，你真的觉得……这样以牙还牙有用吗？”
“有没有用，要看效果。”陆弘说，“但至少，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慕容芷出招了，我们必须要还手，而且要在她最得意的时候还手。否则，边境的将士会寒心，百姓会恐慌。”
他顿了顿，看着柳明漪：“明漪，你知道战争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柳明漪摇头。
“不是死人，不是流血，是绝望。”陆弘说，“当士兵觉得无论怎么打都赢不了，当百姓觉得无论怎么躲都活不下去，那这个系统就离崩溃不远了。所以我们必须赢，哪怕是小赢，哪怕是惨赢。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系统能保护他们，能给他们报仇，能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
柳明漪沉默了。她想起那些从草原逃过来的牧民，想起那些在学堂里唱歌的孩子，想起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他们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那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系统值得信赖。
而现在，慕容芷想打碎的，就是这种信赖。
“我明白了。”柳明漪说，“我会让文宣司配合，宣传我们要反击的消息，提振军民士气。”
“但要实事求是。”陆弘提醒，“不要夸大，不要吹嘘。就实话实说：孤山堡的仇，我们一定要报。野马坡，只是一个开始。”
二月初七，夜。
雪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还大。狂风卷着雪花，在天地间横冲直撞，能见度几乎为零。
赵小五带着四十八个人，趴在野马坡南侧三里外的雪窝里。所有人都穿着白色伪装衣，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雪几乎把他们埋住了，但没人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校尉，时辰差不多了。”副手低声说。
赵小五看了看天——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和飞舞的雪花。他估摸着，应该快到子时了。
“检查装备。”他下令。
士兵们默默检查自己的武器：手弩、短刀、火折子、引火物。每个人的背包里还装着三天的干粮和一小袋盐。
“记住，”赵小五低声说，“我们的目标是烧草料，不是杀人。遇到抵抗，快速解决，不要恋战。放火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如果有人掉队，不要等，不要救，这是命令。”
士兵们点头。残酷的命令，但必须遵守。
“出发。”
四十九个人像四十九只雪豹，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向野马坡摸去。
野马坡的补给站比孤山堡还简陋，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空地，里面有几座仓库和营房。守军显然没想到这种天气会有人来偷袭，墙头的岗哨缩在哨亭里打盹，连火把都灭了几支。
赵小五做了个手势，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士兵摸到栅栏下，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剪断了几根木条，弄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缺口。
队伍鱼贯而入。赵小五带二十人去仓库，副手带二十人去营房，剩下九个人控制大门和制高点。
仓库是草棚结构，里面堆满了干草和部分粮袋。赵小五让人把引火物撒在草堆周围，然后点燃火折子。
“放火！”
火苗窜起，很快引燃了干草。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
几乎同时，营房那边也传来喊杀声。副手带人冲进营房，慕容家的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赵小五的人准备充分，手弩齐射，短刀近战，很快就控制了局面。
“撤！快撤！”赵小五大喊。
士兵们迅速撤离。临走前，赵小五看了一眼燃烧的仓库，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他又看了一眼营房，副手正带着人退出来，身后倒着十几具慕容家士兵的尸体。
“走！”
四十九个人按预定路线，迅速撤离野马坡。他们刚离开不到一刻钟，慕容家的援军就到了——是从五里外的一个哨所赶来的，大约五十人。
但等他们赶到时，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的尸体。袭击者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消息传到慕容芷耳朵里时，这位女将军正在用晚膳。她听完汇报，放下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野马坡被烧，守军死伤三十多人，草料全部烧光。”她重复着这句话，“对方多少人？”
“据幸存者说，大概四五十人，穿白衣，动作极快，打完就走。”
“四五十人……”慕容芷笑了，笑得让人发毛，“陆弘啊陆弘，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野马坡的位置，又看了看孤山堡的位置。
“一报还一报。”她轻声说，“有意思。”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要不要报复？他们敢烧我们的补给站，我们就再打他们一个哨堡。”
“不。”慕容芷摇头，“陆弘等着我们报复呢。他布好了陷阱，就等我们往里跳。”
她转过身，眼神深邃：“这场雪，快停了。等雪停了，才是真正的较量。现在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开胃菜。”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慕容芷冷笑，“怎么可能。传令下去，所有边境部队，加强戒备。等雪停之后，我要让陆弘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冬天。”
她望向南方，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坐在督护府里的男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陆弘。你可要，好好陪我玩。”
窗外，风雪依旧。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雪，迟早会停。
而雪停之后，才是冰与火，真正碰撞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