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三江城中心广场。
人比上次审判时更多。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连周围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士兵在维持秩序，但挡不住人群的涌动——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场震动三江的大案，会如何收场。
高台上，郑法官依然坐在中间。左边是赵老四和监察院的人，右边是陆弘、柳明漪，还有沈元舟。
沈元舟穿着军服，腰板挺得笔直，但脸色很苍白，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
台下，跪着一排人。
最前面是陈远山，后面是韩平，再后面是周大全、刘三福、钱富贵——这三人本该昨天就行刑，但为了今天的审判，暂缓了一天。再往后，是二十多个涉案的官吏、军官、商人。个个面如死灰。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郑法官站起身，走到台前。
“今日，依《陆氏治下暂行法条》、《反腐特别条例》之规定，公开审理‘军需腐败及通敌案’。”
他的声音很洪亮，传得很远：“本案涉及弘元二年六月至弘元三年三月期间，军需物资贪污受贿、以次充好、玩忽职守，以及向敌对势力泄露军情、通敌叛国等罪行。经监察院调查，证据确凿。”
他转身，指着跪着的那一排人：“案犯陈远山，讲武堂教官，早期功臣。收受贿赂，操纵军需采购，向慕容家泄露边境布防、部队调动、军需路线等军情，致前线士卒伤亡三十七人，损失军械粮草无算。罪大恶极。”
每说一句，台下就响起一阵抽气声。
陈远山低着头，一动不动。
“案犯韩平，后勤署署长。与陈远山勾结，贪污受贿，操纵采购，数额巨大。”
“案犯周大全、刘三福、钱富贵，罪行如前次审判所述。”
“其余案犯二十三人，或参与贪污，或玩忽职守，或知情不报。皆依法论处。”
郑法官顿了顿，看向台下：“现宣读判决。”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案犯陈远山，身为军官，通敌叛国，贪污受贿，情节特别严重，影响特别恶劣。依律，判处斩刑，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没有欢呼，没有叫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山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元舟。沈元舟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案犯韩平，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玩忽职守。依律，判处斩刑，家产充公。”
韩平瘫倒在地。
“案犯周大全、刘三福、钱富贵，维持原判，斩刑。”
“其余案犯二十三人，依情节轻重，分别判处流放、罚没家产、降职、革职等刑罚。名单及具体判决，将于明日张榜公布。”
宣判完毕，郑法官看向陆弘。
陆弘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了很久，才开口：“今天，我很难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因为杀了这么多人，而是因为这些人里，有跟我一起从陆家寨走出来的兄弟，有立过战功的勇士，有曾经为三江流过血汗的人。”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该死。”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因为他们辜负的，不只是三江，不只是律法，更是那些信任他们的兄弟，那些把命交给他们的士兵。”陆弘的声音沉了下来，“陈远山，你通敌卖情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也是别人的兄弟，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
陈远山浑身一颤。
“韩平，你贪污受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冻伤的士兵，那些用着劣质棉衣的将士，他们是为了谁在挨冻？”陆弘继续说，“你们都没有想过。你们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钱，想到了权。”
他转身，看着跪着的那一排人：“今天我杀你们，不是因为我恨你们，而是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在三江，功不抵过。你立过再大的功，犯下该死的罪，一样要死。”
他重新看向台下：“从今天起，监察院独立办案，不受任何干扰。所有官吏，所有军官，所有与督护府打交道的人，记住今天的教训。手别伸，心别贪。否则，刑场的刀，不认人。”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依然寂静。
但这次寂静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在流动——是震撼，是敬畏，是……信任。
陆弘直起身，对郑法官点点头。
郑法官下令：“将案犯押赴刑场！”
士兵上前，把瘫软的人拖起来，押下高台。
陈远山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他走过沈元舟面前时，停下脚步，看着沈元舟，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沈元舟也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陈远山笑了，笑得很苦，但很释然。他也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跟着士兵走了。
沈元舟放下手，闭上眼睛。
刑场在城西，是一片空地，周围用木栅栏围起来。栅栏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二十多个刽子手站在刑台上，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陈远山被押到最前面。他看了一眼那些刀，又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他跟着沈元舟投降，第一次见到陆弘。那个年轻人站在寨墙上，看着他们，说：“来了就是兄弟，以后一起打天下。”
那时候，他们是真心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温水煮青蛙，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跪下。”刽子手说。
陈远山跪下，闭上眼睛。
他听到身后，韩平在哭，周大全在求饶，刘三福在骂。
但他很平静。
死，也许是解脱。
“行刑——”
刀落下的瞬间，他最后想的是那半个饼。
真香啊。
同一时间，赤金河谷。
铁木尔收到了三江传来的消息——公开审判，斩了二十多人，包括一个早期功臣。
消息传到草原，震动很大。
乌兰和巴图都沉默了。
他们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讨价还价。但这个消息，让他们明白了——三江是动真格的。连自己人都杀，何况他们这些草原部落？
“铁木尔头人，”乌兰终于开口，“三江的条件，我们答应了。但有个要求——”
“说。”
“我们要见陆督护一面。”乌兰说，“当面谈条件。有些事，得听他自己说，我们才放心。”
铁木尔皱眉：“督护很忙，不一定有时间……”
“那就等。”乌兰很坚持，“不见督护，我们不签任何协议。”
巴图也点头：“对，得见督护。我们得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说话算话。”
铁木尔想了想，点头：“好，我派人去请示。但在这期间，你们必须停战。”
“停战。”乌兰说。
“停战。”巴图也说。
铁木尔松了口气。
至少，河谷的乱局，暂时稳住了。
傍晚，督护府书房。
陆弘坐在桌前，看着沈元舟送来的辞呈。
辞呈写得很简单：“臣沈元舟，管教不严，致麾下出此败类，无颜再居高位。请辞枢密使一职，愿回北境铁壁，戴罪戍边。”
陆弘把辞呈放下，对站在面前的沈元舟说：“不准。”
沈元舟低着头：“督护，我……”
“你没错。”陆弘打断他，“陈远山是自己走歪的，不是你教的。真要追究责任，我这个督护责任最大——是我没看好系统，让蛀虫钻了进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陆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沈，三江现在需要你。军队需要你，边境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看着沈元舟：“你要是走了，军队会乱，人心会散。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沈元舟沉默了。
“陈远山是死了，但他的事还没完。”陆弘继续说，“他供出的那些人，要处理。军队要整顿，要改革。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他拍了拍沈元舟的肩膀：“老沈，咱们的路还长着呢。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不走了。”
沈元舟抬起头，眼睛红了：“督护，我……”
“别说了。”陆弘笑了，笑得很疲惫，但很温暖，“回去睡一觉。明天开始，整顿军队，改革军制。咱们得让所有人看到——三江的军队，还是那支能打仗、打胜仗的军队。”
沈元舟重重地点头：“是！”
他离开后，柳明漪走进来。
“督护，赤金河谷那边传来消息。乌兰和巴图答应停战，但要求见您一面。”
陆弘想了想：“见。告诉他们，十天后，我在铁壁要塞等他们。”
“十天后？会不会太赶？您最近……”
“就十天后。”陆弘说，“正好，我也要去铁壁看看。这场风暴过后，得让所有人知道——三江还在，系统还在，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柳明漪看着他，忽然问：“督护，您累吗？”
陆弘愣了一下，笑了：“累。但累也得往前走。停下来，就全完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像星星，像希望。
他想，也许这就是系统的意义——不是不让人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还能纠错，还能继续前进。
哪怕前进的路上，有血，有泪，有牺牲。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值得。
窗外，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冬天真的过去了。
但下一个冬天，还会来。
到那时，他们必须更强。
陆弘握紧拳头，又松开。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