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白羊滩。
互市进入第二天，场面比第一天更加火爆。草原各部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家底都掏出来，皮毛、药材、马匹源源不断运来，换回急需的粮食、盐、铁器。三江的商人也尝到了甜头，草原的优质皮毛和药材在内地能卖高价，利润可观。
柳明漪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协调交易，调解纠纷，巡视治安，还要接待络绎不绝来拜访的草原头人。一天下来，嗓子都说哑了，但精神却很好。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初春的草原，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寒风骤起。雪越下越大，很快就从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柳大人，快回帐篷吧！”周挺护着她往营地走，“这雪来得邪乎，怕是要下大。”
柳明漪抬头看看天，心中隐隐不安。草原的暴雪她见识过，去年冬天铁壁要塞就吃过大亏。白羊滩虽然地势开阔，但若雪太大，帐篷可能被压垮，道路会被封死。
“通知各营，加固帐篷，清理积雪，备足燃料。”她下令，“派人去各个交易区，帮助草原朋友加固毡房，分发取暖物资。”
“是！”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三江士兵和草原汉子一起，用木棍撑起帐篷，用毡布加固篷顶，在帐篷周围挖排水沟。柳明漪亲自带人巡查，看到有老弱妇孺的帐篷，就多分些木炭和毛毯。
巴特尔和铁木尔也在忙。他们比三江人更了解草原的雪，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雪往往伴随着严寒和狂风。
“柳大人，这雪怕是要下一夜。”巴特尔面色凝重，“咱们的燃料和粮食，够撑几天？”
柳明漪快速心算：“燃料够三天，粮食够五天。但如果雪封路，后续补给跟不上……”
“那就得早做打算。”巴特尔说，“我派人回部落调物资，但雪这么大，路不好走，至少得两天。”
正商议间，一个草原汉子冒雪冲来，气喘吁吁：“头领！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看不清，大概百来人，都骑着马，正在往这边来！”
巴特尔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来的是什么人？
“戒备！”巴特尔大喝。
营地立刻紧张起来。三江护卫和草原勇士迅速集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在营地北侧列阵。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远处一片模糊的黑影在缓缓移动。
近了，更近了。
终于看清，那是一支约百人的骑兵，人人披着白色斗篷，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马匹都裹着毛毡，在风雪中艰难行进。队伍最前方，一杆大旗在风雪中猎猎翻卷，旗上绣着一轮红日，红日下是一匹奔腾的苍狼。
苍狼逐日旗。
慕容家的人！
“准备战斗！”周挺拔刀高呼。
但奇怪的是，那支骑兵在距离营地一里外就停下了。只有三骑继续前进，来到阵前三十步处勒马。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慕容家制式的皮甲，外罩白色斗篷。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上前，右手按胸，行了个草原礼。
“在下慕容家千夫长，拓跋宏。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会三江柳大人，草原巴特尔头领。”
声音穿过风雪，清晰传来。
巴特尔皱眉，低声对柳明漪说：“拓跋宏，慕容芷麾下大将，以勇猛着称。他亲自来，肯定没好事。”
柳明漪点头，上前一步：“我就是柳明漪。拓跋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拓跋宏抬头，仔细打量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奉上：
“我家将军有书信一封，托我转交柳大人。”
周挺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转交给柳明漪。
柳明漪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娟秀而有力的字迹：“三江柳明漪亲启”。
她拆开信，借着火把的光阅读。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震。
“柳大人台鉴：
闻君至草原，建互市，开学堂，广结各部，胸怀令人钦佩。然草原之事，错综复杂，非外来者可轻涉。白狼部前车之鉴，望君三思。
今遣拓跋宏为使，携薄礼若干，以表敬意。另，吾与陆督护神交已久，惜未得谋面。倘陆督护有暇，可书信往来，纵论天下，切磋治道，亦快事也。
风雪将至，路途艰难。君若愿返三江，吾可令沿途部族予以方便。若执意留此，则好自为之。
慕容芷 手书”
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威胁和警告。白狼部的例子，是提醒她慕容家的手段；提议与陆弘通信，是试图建立直接对话渠道；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
柳明漪收起信，看向拓跋宏：“拓跋将军，请转告慕容将军，信已收到。互市之事，乃三江与草原各部共同之愿，非一人可决。学堂之设，为启民智，谋福祉，并无他意。”
她顿了顿：“至于陆督护是否愿与慕容将军通信，非我能代答。但三江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慕容将军有意切磋治道，可遣正式使团至三江，陆督护必以礼相待。”
拓跋宏深深看了她一眼：“柳大人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回。另外，将军还备了些薄礼，请笑纳。”
他挥手，身后骑士牵来十匹马，每匹马上都驮着两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上等的皮毛、珍贵的药材、还有草原特产的宝石。
这些礼物价值不菲，但柳明漪知道，这不是善意，是试探，是示威。
“拓跋将军厚礼，本不该辞。”她平静地说，“但互市当前，三江与草原公平交易，若收此礼，恐惹非议。请将军带回，代我向慕容将军致谢。”
拓跋宏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柳明漪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柳大人，这只是我家将军的一点心意……”
“心意领了，礼物还请收回。”柳明漪态度坚决，“三江行事，有原则，有底线。不该拿的，一分不拿；不该要的，一样不要。”
风雪中，两人对视。
拓跋宏从柳明漪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和草原上那些见利忘义的头人完全不同。
“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他拱手，“风雪甚大，柳大人保重。”
“拓跋将军慢走。”
拓跋宏转身上马，带着队伍消失在风雪中。
人走了，但压力还在。
巴特尔走到柳明漪身边，低声道：“柳大人，慕容芷这是先礼后兵啊。送了礼，写了信，算是给足面子。如果咱们再不识相，恐怕……”
“恐怕什么？”柳明漪问。
“恐怕下次来的，就不是使者，是刀兵了。”
柳明漪望着北方，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巴特尔说得对。
慕容芷不是善茬。她能在草原屹立不倒，靠的不仅是武力，还有手段。今天这一出，既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巴特尔头领，”她转身，“如果慕容家真的打过来，草原联盟能顶住吗？”
巴特尔沉默片刻，实话实说：“硬碰硬，打不过。慕容家的骑兵太强，咱们各部又分散，很难集结。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草原汉子不怕死。他们要打，咱们就奉陪。大不了退回深山老林，跟他们打游击。草原这么大，累也能累死他们。”
柳明漪点头：“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互市结束后，尽快组建联军，统一指挥，统一训练。三江可以提供武器、教官、还有……新的战法。”
她想起赵小五在演习中用的那些“歪招”。在正规战场上或许不够看，但在草原这种地形复杂、以游击为主的环境里，说不定有奇效。
“好！”巴特尔重重点头，“我这就联络各部，尽快把联盟的架子搭起来。”
风雪越来越大，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柳明漪回到帐篷，重新拿出慕容芷的信，看了又看。
信纸是上等的宣纸，墨迹饱满，字迹刚劲中带着一丝女性的秀气。如果不是知道慕容芷的手段，单看这封信，会觉得写信的人是个知书达理、胸有沟壑的奇女子。
可惜，她是敌人。
柳明漪提笔，开始给陆弘写信，详细汇报今天的情况。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慕容芷提议和陆弘通信……这会不会是个机会？
两个站在对立面，但同样杰出的人，如果能有一次坦诚的对话，会不会对局势有所裨益？或者，至少能更了解对方？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否决了。
太危险。
陆弘是系统的核心，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和慕容芷通信，无论内容是什么，一旦泄露，都可能引发猜疑和动荡。
而且，以她对陆弘的了解，他多半不会同意。
他常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系统和慕容家的路，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没有调和余地。
柳明漪收起信纸，走到帐边，掀开门帘。
外面，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营地里的篝火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着，像黑暗中的希望。
她想起陆弘常说的话：正道难走，但走得远。
是啊，难走。
前有风雪，后有追兵，身边还有暗箭。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她放下门帘，回到桌前，继续写信。
这一夜，白羊滩的雪，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