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卯时初，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鹰落驿，这座前朝遗留、废弃多年的驿站，经过双方人手数日的紧急修葺，已勉强恢复了几分旧观。驿站坐落于两山相夹的一处缓坡上，背靠陡峭山崖，面向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一条溪流从旁蜿蜒而过。建筑主要由一座两层的主楼和几间附属的平房、马厩构成，如今主楼被布置为推演大厅，平房则作为双方人员临时休憩之所。驿站周围百步内，已被清空，双方各有五十名不带重武器的护卫，在划定的警戒线外遥遥对峙，气氛肃杀。
陆弘一行二十余人，于辰时整准时抵达驿站门前。他依旧是简便的深色常服，沈元舟全身甲胄，按刀紧随其后。智囊团六人（徐镇、孙河、李文清、秦玉、张穹、方敬）各携卷宗、算具，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紧绷。余下皆是精悍护卫。
驿站门前，早有数人等候。居中一人，身量颇高，未着戎装，而是一袭做工精良、以银线绣着苍狼纹饰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长发未束，仅以一枚古朴的玉环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她负手而立，面容因晨光逆照而有些模糊，但那双锐利如鹰隼、又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仿佛能穿透距离，直直落在陆弘身上。
慕容芷。
她看起来比传闻中更年轻些，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肤色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蜜色，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股糅合了野性与贵气的独特魅力。她身侧，站着两名气质迥异的中年男子：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精光四射，像是谋士；另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顾盼间凶悍之气外露，应是武将。再旁边，是两名穿着西域风格华丽长袍、头戴金线小帽的男子，神情矜持中带着好奇，正是金帐商盟的见证代表阿尔斯兰和哈桑。还有两个穿着草原传统皮袍、神情略显局促的年轻人，应是白羊部派来观摩的子侄。
“陆督护，久仰。”慕容芷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今日鹰落驿简陋，有劳督护远来。”
陆弘上前几步，拱手为礼：“慕容将军，幸会幸会。将军巾帼英姿，名震北疆，今日得见，更胜闻名。”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平静之下，是无声的激流暗涌。一个是力图以系统重塑秩序的新兴势力领袖，一个是凭借个人魅力与铁腕统治草原的传统霸主。这场会面本身，就充满了历史性的意味。
“闲话少叙，请。”慕容芷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一行人进入主楼。大厅内已被重新布置，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桌上铺着绘制精细的赤金河谷及周边三百里范围的巨幅羊皮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部落聚居点、主要道路、隘口，甚至草场丰瘠程度，都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旁，摆放着数十个代表不同兵种（步兵、骑兵、弓弩手、工兵）、不同规模（从十人到千人）的木质棋子，以及代表粮草、银钱、民心等资源的特殊标记。
长桌两侧，各有十张坐席，座椅后还有供随行人员站立的空间。大厅两侧墙壁上，挂满了补充说明的图表：气候季节变化对行军的影响、各部落兵力及倾向性评估、主要道路的通行能力与里程……这些图表大部分由三江方面提供，数据详实，制作精良，本身就在无声地展示着系统的信息搜集与处理能力。
慕容芷的目光扫过那些图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众人按事先约定的位置落座。陆弘与慕容芷相对而坐于长桌两端。陆弘左侧依次是徐镇（副手）、李文清（后勤计算）、方敬（规则与外交）；右侧是孙河（军事评估）、秦玉（战术奇策）、张穹（环境变量）。沈元舟立于陆弘身后，手扶刀柄，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全场。慕容芷身后也站着那名虬髯武将，而她左侧是枯槁谋士，右侧空着，似乎还有一个重要谋臣未到？陆弘心中微动。
金帐商盟的阿尔斯兰和哈桑坐在长桌一侧的中间位置，面前摆着纸笔，准备记录。白羊部的两个年轻人则被安排在更靠后的位置，只能旁观。
慕容芷的目光落在陆弘身边的智囊团成员身上，尤其在秦玉（唯一的女性）和张穹（气质最不像军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督护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连女子与方外之士，也能参赞军机，令人耳目一新。”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陆弘淡然道：“系统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和性别。秦教官精通战术推演，张先生善察天文地理，皆有所长。”
慕容芷不置可否，转向金帐商盟代表：“阿尔斯兰会长，哈桑先生，推演规则细则，我方与陆督护方面已议定文书，请两位过目鉴证。”
阿尔斯兰是个留着漂亮胡须的中年商人，笑容可掬地接过文书，与哈桑仔细看起来。文书厚达二十余页，详细规定了推演的时间尺度（沙盘上一日对应现实一刻钟，推演总时长模拟六个月）、初始资源分配（双方基于当前实际控制线和情报评估设定）、胜负判定标准（综合军事控制区域、资源损耗比、部落民心向背、外交态势等多个维度加权计分）、以及突发事件的引入机制（由第三方见证人在特定时间点，随机抽取预设事件卡牌，如“部落叛乱”、“大雪封山”、“商路中断”等，增加变数）。
“规则公平周密，我等并无异议。”阿尔斯兰看完，与哈桑交换眼色后，点头认可，并在见证人处签字用印。
“既如此，”慕容芷看向陆弘，眼神锐利起来，“推演是否可以开始？以赤金河谷为核心，模拟未来六个月之态势。陆督护，请。”
“慕容将军，请。”陆弘平静回应。
推演，正式开始。沙盘时间：四月二十（模拟推演起始点，略早于现实）。
首先进行的是初始态势确认。双方根据事先提交并经第三方背书的资料，在地图上摆放各自的初始兵力棋子、资源标记，并标注已知的、态度明确的部落立场。
陆弘一方（代表三江政权），初始控制赤金河谷南端两个已建成的哨堡（黑石堡延伸出的前哨），常驻兵力约五百（以步兵和弩兵为主），后勤补给线较长但相对稳固，在南面有几个明确归附或中立偏友好的小部落支持，民心和治安指数设定为“良”。
慕容芷一方（代表慕容部），初始控制赤金河谷北端及大部分河谷草场，常驻兵力约八百（以骑兵为主，含少量精锐苍狼卫），后勤补给线较短但受部落关系影响较大，在北面和西面有数个臣服或结盟的部落，但部分部落忠诚度标注为“摇摆”，民心和治安指数为“中”。
赤金河谷中部及周边丘陵地带，尚有多个中小部落处于“观望”或“两属”状态，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确认无误后，推演进入第一回合：四月下旬至五月中旬（沙盘时间约二十五天）。
按照规则，双方需同时写下本回合的初步行动计划（保密），交由第三方封存，然后在沙盘上逐步公开执行并应对。这模拟了现实中信息不完全和决策同步的情况。
陆弘与智囊团迅速低声交流。徐镇根据地图数据，快速计算着不同行动方案下部队的移动速度和补给消耗。李文清埋头核算现有粮草能支持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多久。孙河盯着地图上的地形和敌方兵力分布，评估着可能的军事冲突点。秦玉咬着笔杆，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摇摆”部落间逡巡。张穹则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简陋的湿度计和风标。方敬再次快速浏览规则中关于“部落交涉”和“事件触发”的条款。
陆弘综合各方意见，很快做出决断。己方初期兵力不占优，补给线长，不宜主动发起大规模军事进攻。应以巩固现有哨堡防御、加强侦察、同时积极展开对河谷中部及丘陵地带观望部落的外交和经济拉拢为主。军事上，派遣小股精锐部队前出侦察，威慑敌方小规模袭扰，并保护正在延伸的光讯线路前站（此为新变量，已事先报备）。同时，命令后方加快向前线输送一批用于展示和赠予的新式农具、药品和廉价盐布，作为外交筹码。
另一边，慕容芷与她的谋士低声商议，速度似乎更快些。那枯槁谋士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划，虬髯武将不时低吼两句。慕容芷则大部分时间在倾听，目光沉静，偶尔开口，简短决断。
双方将写有首回合行动计划的纸条封入特制的铜管，交给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当众将两个铜管锁入一个带双锁的木匣，钥匙由他和哈桑分别保管。
“首回合行动，现在开始揭示并执行。”阿尔斯兰宣布，“从地图南端，陆督护方开始。”
徐镇上前，代表己方宣布：“第一项：南端哨堡部队，加固工事，增派巡逻队，侦察范围向北延伸十五里。第二项：派出三支三十人规模的精锐小队，携带弩机，沿西侧丘陵地带潜行，建立隐蔽观察点，监视河谷北端敌军动向及主要通道。第三项：派出外交使团，携礼品（新式犁头、药品、盐），前往‘灰岩’、‘黑水’两个摇摆部落，进行接触谈判，宣扬我督护府互市、减赋之政策。第四项：命令后方，加速向哨堡运输第二批补给，内含部分新式连环弩，用于哨堡防卫。”
徐镇每宣布一项，便有助手在地图上移动相应的棋子或放置标记。行动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防守、侦察、外交、后勤多管齐下。
金帐商盟代表认真记录。白羊部的两个年轻人伸长脖子看着，低声交谈，似乎对“新式犁头”和“连环弩”很感兴趣。
轮到慕容芷方揭示行动。那枯槁谋士上前一步，声音沙哑：“第一项：北端大营骑兵主力，分出三百骑，以百人队为单位，轮番南下，于河谷草场巡弋，驱逐三江斥候，展示武力，震慑周边部落。第二项：派遣使者，前往‘灰岩’、‘黑水’部落，申明赤金河谷乃慕容家传统牧场，警告其不得与三江往来，并承诺若保持忠诚，可减免部分今岁贡马。第三项：秘密调遣一支百人苍狼卫精锐，携带三日干粮，从西侧山间隐秘小路，迂回向三江南端哨堡侧后方向运动，意图侦查其虚实，或寻机截击其补给小队。第四项：命令王庭工坊，加快赶制一批皮甲箭矢，运往前线。”
行动揭示完毕。大厅内气氛微微一紧。慕容芷方的行动更具进攻性，尤其那支迂回的苍狼卫，威胁性很大。
陆弘神色不变。孙河迅速在地图上标出那支苍狼卫可能的迂回路线，眉头紧锁：“这条小路地图上标注模糊，但确实存在。若其行动迅速，五日内可出现在哨堡侧后三十里处。我们的侦察小队未必能及时发现。”
秦玉眼睛一亮：“他们只带三日干粮，说明意图是快速侦查或骚扰，并非强攻。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在外围预设伏击区，或用疑兵引诱其暴露。”
李文清计算道：“他们大营分出三百骑巡弋，剩余兵力防守，短时间内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那支苍狼卫是孤军。我们或许可以抽调哨堡部分机动兵力，结合外围侦察小队，尝试捕捉或驱逐这支孤军。”
徐镇看向陆弘。陆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既然对方出了招，那就要应招，并争取反制。
首回合行动揭示后，进入“即时应对”阶段。双方可以根据对方已揭示的行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主要受限于部队移动速度和通讯时间）做出调整和反应。
陆弘方迅速调整：命令西侧丘陵的一支侦察小队，向苍狼卫可能的路径靠拢，保持监视；命令哨堡抽调一百五十名弩兵和五十名步兵，携带绊索、石灰包等，前往侧后预设伏击区域设伏；同时，增强正面对骑兵巡弋的监视，但不主动接战。
慕容芷方面对三江的外交使团和加固防御，似乎没有特别调整，只是命令巡弋骑兵加强对三江使团路线的威慑。
第一回合的沙盘推演，在双方调兵遣将、棋子移动中，紧张地进行着。没有真实的厮杀，但地图上每一枚棋子的移动，背后都是双方智谋的碰撞和计算。
沙盘时间快速流逝。五月初，模拟事件发生。
阿尔斯兰从一叠背面朝上的事件卡牌中，随机抽取一张，翻开宣读：“事件：春季疫病。河谷地区爆发牲畜疫病（模拟），持续十五天。所有部落牲畜损失率增加，骑兵部队移动速度降低一成，粮草征收效率降低。”
突发事件的引入，瞬间打乱了一些计划。李文清立刻重新计算粮草消耗和补给压力。秦玉则想到，疫病可能引发部落恐慌和不满，或许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慕容芷方面，那枯槁谋士也是眉头一皱，低声与慕容芷商议。疫病对依赖骑兵和部落贡赋的他们，影响似乎更大一些。
推演在继续。沙盘上的赤金河谷，风云变幻。三江的外交使团成功与“黑水”部落达成初步互市意向，但“灰岩”部落态度暧昧，受到慕容家使者压力。慕容家的苍狼卫孤军遭遇了三江预设的伏击，发生小规模接触，苍狼卫凭借强悍战力突围，但损失了十余人“伤亡”，未能达成侦查目的，退回。双方巡弋部队在河谷中部发生数次小规模摩擦，互有“损伤”。
第一回合（模拟二十五天）结束时，沙盘裁判（由金帐商盟代表和双方各派一名辅佐人员担任）进行初步计分。
军事控制区域：双方变化不大，慕容家略优（控制更多草场）。
资源损耗：三江方面因主动设伏和加强侦察，粮草和箭矢消耗略高于慕容家。
部落民心：三江在“黑水”部落取得进展，慕容家在“灰岩”部落维持影响，其他部落观望。
外交态势：无明显变化。
综合计分（加权后）：慕容芷方暂时领先3分。
分数差距不大，但慕容芷一方取得了开局微弱优势。她抬眸看向陆弘，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淡然。
陆弘迎上她的目光，脸上并无波澜。第一回合只是试探和布局，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系统的优势在于持续性和调整能力，一时的分数领先，说明不了什么。
“第二回合，五月中旬至六月初。”阿尔斯兰宣布。
沙盘上的时间，继续向前滚动。鹰落驿外的阳光，渐渐炽烈起来。大厅内，只有棋子移动的轻响、算筹碰撞的细微声音，以及双方人员压抑的呼吸和低语。
真正的智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