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鎮壓黑水部支族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塊，在赤金河谷及其周邊草原引發了劇烈而復雜的反應。
恐懼是最直接的情緒。許多中小部落的頭人連夜召集長老議事，嚴厲告誡族人不得再與南邊來的“三江商隊”有任何私下接觸，甚至有人主動向慕容家派來的使者表忠心，獻上額外的牛羊以示清白。慕容芷的“蒼狼逐日旗”所到之處，部落民無不低頭垂目，不敢直視。
但恐懼的深處，不滿和怨恨的暗流也在悄然滋長。尤其是那些與黑水部有姻親或傳統友誼的部落，兔死狐悲之感難以抑制。慕容家的懲罰過于嚴酷，超出了許多草原人心中“教訓”的範疇。而且，沒收六成牲畜，對任何一個部落來說都是傷筋動骨，意味著這個冬天將異常艱難，會有老人和孩子凍餓而死。慕容芷得到了表面的順從，卻也失去了不少人心。
“灰岩”部落的大帳內，氣氛凝重。老首領“巴特爾”（意為勇士）盤坐在厚厚的毛毯上，面前擺著馬奶酒和烤羊肉，卻毫無食欲。他下首坐著幾名部落中有威望的長老和年輕氣盛的勇士。
“巴特爾首領，”一名臉上有刀疤的長老悶聲道，“慕容家這是殺雞給猴看。黑水部的哈爾努，不過是多換了幾袋鹽、幾卷布，就落得如此下場。我們部落里，跟南邊來往的人可不少……下一步，慕容芷的刀會不會落到我們頭上？”
另一名較為謹慎的長老反駁︰“話不能這麼說。哈爾努是私下大規模交易，還收了弓弩，犯了慕容家的大忌。我們與三江的貿易，都在明面上，而且換的多是農具、藥品、布匹，沒有違禁品。慕容將軍……應該不至于。”
“不至于？”一個年輕的勇士忍不住插話，他是巴特爾的小兒子“甦合”，性情耿直，“阿爸，各位長老！慕容家現在講‘規矩’嗎？他們只講拳頭！今天看你不順眼，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收拾你！我看，三江那邊雖然也是漢人，但做事講道理，交易公平，給的東西也實在。那個柳司丞派來的醫官，上次還治好了我阿媽的風寒。我們為什麼要怕慕容家，不能多跟三江來往？”
“住口！”巴特爾呵斥道，但語氣並不十分嚴厲，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贊許。他何嘗不知道小兒子說的是事實？但他作為首領，必須考慮整個部落的安危。“慕容家兩萬大軍就在北邊不遠，刀鋒隨時可能落下。三江……畢竟還隔著赤金河谷，遠水難救近火。我們現在表態，就是找死。”
甦合不服氣地嘟囔︰“那就偷偷來往！我認識幾個三江的商人，很講義氣……”
帳內爭論不休。巴特爾心中天人交戰。他知道部落里像甦合這樣對慕容家不滿、對三江好奇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也通過秘密渠道，收到過三江方面一些更優厚的貿易承諾和“未來保障”的暗示。但慕容芷的雷霆手段，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通報︰“首領，慕容家的‘陰先生’來訪，已到營門外。”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臉上都露出緊張之色。巴特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請。”
陰先生依舊是那副枯槁沉靜的模樣，帶著兩名隨從步入大帳。他對帳內略顯緊張的氣氛視若無睹，向巴特爾微微躬身︰“巴特爾首領，各位，陰某奉慕容將軍之命，特來拜會。”
“陰先生遠來辛苦，請坐，喝碗奶茶。”巴特爾客氣地讓座。
陰先生坐下，接過奶茶，卻沒有喝，直接開門見山︰“將軍听聞灰岩部最近與南邊商貿活躍，特意讓我來問問，是否遇到了什麼困難？若有需要，慕容家作為宗主，自會提供幫助。比如，將軍庫中剛到了一批上好的遼東棉布和關內茶葉，可以賞賜給忠誠的部落。”
這話軟中帶硬，既是提醒，也是利誘。巴特爾連忙道︰“多謝將軍關懷！我們與南邊只是一些正常的皮毛換布鹽的小生意，絕無他意。慕容家的賞賜，我們受之有愧……”
“誒，首領不必客氣。”陰先生擺擺手，“將軍對忠誠的部屬，向來慷慨。另外，將軍還讓我帶句話︰草原的秩序，需要大家共同維護。那些試圖用些小恩小惠擾亂秩序的外來者，終究是草原的過客。跟著雄鷹，才能翱翔九天；跟著土撥鼠，只能鑽地洞。這個道理，想必首領和各位長老、勇士，都明白。”
這話幾乎就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帳內眾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甦合更是握緊了拳頭，但被巴特爾用眼神嚴厲制止。
“陰先生說得是，我們灰岩部世代居住在草原，自然明白該跟隨誰。”巴特爾勉強笑道。
陰先生點點頭，似乎滿意了。他又閑聊了幾句草原風物，便起身告辭。巴特爾親自送到營門外。
看著陰先生遠去的背影，巴特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憂慮。回到大帳，長老們議論紛紛，大多認為必須更加謹慎，甚至有人主張暫時斷絕與三江的一切明面往來。
甦合氣得臉色發白，卻又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巴特爾最信任的一名老奴，悄悄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巴特爾眼神微動，揮揮手讓眾人先散去，只留下甦合。
“阿爸？”甦合疑惑。
巴特爾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裹著油布的竹筒，遞給甦合︰“這是剛才，一個常來賣雜貨的‘行腳商’偷偷塞給老巴圖的。你看。”
甦合接過，打開竹筒，里面是一卷質地柔韌的紙。展開一看，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圖畫，旁邊配有胡語（一種草原通用語的文字雛形）注解。圖畫內容，正是黑水部哈爾努支族被鎮壓的場景，線條粗獷卻生動，突利的凶殘、部民的悲泣、牲畜被奪的慘狀，躍然紙上。而在圖畫的另一部分，則畫著三江醫療隊救治病畜、商人公平交易、部落民拿到新布匹和鐵鍋的笑臉。沒有一句直接的評價，但對比極其鮮明。
圖畫下面，還有幾行胡語小字，介紹了三江“北境宣撫司”正在推廣的幾種簡易畜病防治方法，並說明這些方法會隨著下一批商隊免費贈送的《防治圖說》詳細講解。
“這……”甦合握著這卷紙，手有些抖。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檄文都更有沖擊力。它直觀，具體，仿佛就發生在眼前。
“那個行腳商說，這樣的‘故事’，很多部落都有人在悄悄傳看。”巴特爾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復雜的光，“他還說，南邊的沈將軍，前幾天在河谷西邊，拔掉了慕容家兩個騷擾商路的哨所，殲滅了三十多個蒼狼衛，自己只傷了七八個人。動作快得像草原上的風。”
甦合眼楮亮了︰“阿爸！這說明三江不怕慕容家！他們有能力保護朋友！”
巴特爾嘆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甦合，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行。但……這或許是一條路。一條不用永遠在慕容家刀鋒下發抖的路。這些紙，你收好，找機會給你信得過的兄弟們看看。記住，一定要秘密！在我們看清楚風向之前，灰岩部不能做那只出頭的鳥兒。”
甦合重重地點頭，將紙卷小心地藏入懷中。他感到胸膛里有團火在燒，那是對慕容家暴政的憤怒，也是對南邊那個不同規則世界的向往。也許，草原的未來，真的可以不一樣？
就在灰岩部內心掙扎之際，赤金河谷的天氣，正朝著張穹預測的更壞方向發展。九月下旬，第一場真正的寒流席卷而來，並非往常的干燥冷風，而是帶來了大量濕冷空氣。赤金河谷及其以北地區，開始降下連綿的凍雨，隨後轉為鵝毛大雪。
僅僅兩天時間，草原便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許多地方積雪沒膝。氣溫驟降，河流開始出現浮冰。對于慕容家依賴機動的騎兵來說，這簡直是災難。大雪覆蓋了草場，戰馬需要更多精料；道路泥濘濕滑，嚴重限制了騎兵的奔馳速度和活動範圍；嚴寒也對士兵和戰馬的體力是巨大考驗。
相反，三江方面依托“北境鐵壁”和一系列加固的哨堡、驛站，防御體系在惡劣天氣中反而顯得更加穩固。步兵和弩兵受天氣影響相對較小，依托工事，以逸待勞。新建的“光訊”線路雖然在暴風雪中部分中斷，但關鍵節點仍有防護，且傳令兵和驛馬系統在早有預案的情況下，勉強維持著通訊。
慕容芷站在王庭大帳外，看著漫天飛雪，眉頭緊鎖。這場大雪來得太早，也太猛，打亂了她原本的一些計劃。她原本打算在秋高馬肥之時，再組織幾次針對三江補給線或邊境據點的強力打擊，進一步消耗對方，為可能的最終決戰創造條件。但現在，大軍機動困難，後勤壓力劇增。
“將軍，”陰先生裹著厚厚的裘衣走過來，須發上沾著雪粒，“各營來報，凍傷者已超過三百人，多為南方征調來的步卒。戰馬也因草料不足和寒冷，開始掉膘。西路‘烏孫’部答應提供的五千匹馬草，因大雪封路，恐怕要延遲半月以上才能送到。”
慕容芷沉默片刻︰“命令各部，收縮防線，減少非必要的巡弋。重點保障大營和主要據點保暖、糧草供應。讓突利挑選耐寒的騎兵，組成小股偵緝隊，盯著三江那幾個關鍵哨堡的動靜，若有異動，立即來報。”
“是。”陰先生應道，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一事。我們派去南邊收購藥材和皮裘的商隊，在三江控制區邊境被扣了。對方說我們手續不全，有走私嫌疑。帶隊的老掌櫃托人傳話，說三江那邊管事的官員態度客氣，但原則性很強，不放行。暗示如果我們願意用……用一批從西域換來的‘琉璃器’和‘香料’抵扣罰款，並承諾以後按他們的規矩辦‘邊境貿易許可證’，或許可以通融。”
慕容芷冷笑一聲︰“扣押我們的商隊？陸弘這是想在經濟上卡我們脖子？告訴他，慕容家的商隊，不需要什麼許可證！那批琉璃器和香料，是給王庭貴族準備的年禮，絕不能動！讓商隊的人硬氣點，就說是我慕容芷的商隊，看誰敢不放！”
陰先生心中苦笑。硬氣？現在大雪封路，商隊困在邊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硬氣的結果可能就是人貨兩失。三江這一手，看似是針對商隊，實則是在測試慕容家的反應，也是在展示他們對邊境貿易的控制力。用一些非急需的奢侈品換回急需的藥材皮裘，度過眼前難關，其實是更務實的選擇。但他知道，以慕容芷的驕傲，絕不會輕易向對手示弱，尤其是在這種“小事”上。
果然，慕容芷補充道︰“另外，讓王庭的匠作坊加緊仿制三江那種‘淨膚皂’和‘凍傷膏’。我就不信，少了張屠戶，就得吃帶毛豬！”
陰先生領命而去，心中卻對仿制前景不抱太大希望。之前仿制光訊裝置的挫敗還歷歷在目。有些東西，不是看著像就行。
大雪持續了五天五夜才漸漸停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寒風刺骨。草原變成了一片銀白死寂的世界。慕容家大軍如同被凍住的狼群，蜷縮在營地里，活動半徑大大縮小。
而就在雪停後的第二天夜里，沈元舟親自指揮的一次小規模突襲，在慕容家防線西側一個名為“雪狼隘”的地方打響了。
“雪狼隘”是慕容家控制的一處小型山口據點，駐有約兩百步卒，主要負責監視西側一條次要通道。大雪之後，這里幾乎成了孤島，與後方聯絡困難，守軍也因天氣寒冷而士氣不高。
沈元舟挑選了三百名最耐寒、擅長雪地作戰的精銳步兵，每人配備加厚棉衣、防滑靴、白色披風，攜帶強弩、短刀和火油罐。他們利用夜色和雪地掩護，從一條被慕容家認為難以通行的險峻山坡悄然摸近。
戰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爆發。三江士兵用弩箭精準射殺哨兵，隨後迅速突入營地，四處縱火制造混亂。守軍從睡夢中驚醒，在寒冷的雪夜里倉促應戰，指揮混亂。戰斗持續不到半個時辰，“雪狼隘”守軍除少數逃散外，大部被殲或被俘。三江部隊迅速焚燒了據點內的存糧和物資，將俘虜（主要是凍傷行動不便者）簡單救治後釋放，然後帶著少量繳獲的武器和完好皮裘，快速撤離，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整個行動干淨利落，從發起攻擊到撤離，不超過一個半時辰。當慕容家最近的援軍（一支五百人的騎兵）艱難地踏著深雪趕到時，只看到一片冒著青煙的廢墟和幾十具凍僵的尸體。
消息傳到慕容芷耳中時，她正在用早膳。聞言，她手中的銀勺頓了頓，隨即繼續平靜地喝完了碗里的肉粥。
“傷亡多少？敵軍規模？”她問。
“據逃回的士兵說，敵軍約三百，全是步兵，裝備精良，動作極快。我軍……隘口守軍一百八十七人，陣亡九十三，被俘約四十（後被釋），其余逃散。糧草物資盡毀。”稟報的軍官聲音低沉。
慕容芷放下碗，拿起絲巾擦了擦嘴角︰“沈元舟……果然會抓時機。大雪封路，我們機動受限，他就挑這些孤立據點下手。這是在提醒我，就算天時不利，他也有辦法咬我一口。”
她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雪狼隘”的位置，然後向西滑動，落在一片空白區域。“這里，往西三百里，是‘白羊部’的傳統牧場。白羊部一直與我們若即若離。沈元舟這次動手，既是實戰練兵，恐怕也有做給白羊部看的意思。”
陰先生道︰“將軍明鑒。需不需要對白羊部施加些壓力？”
慕容芷搖頭︰“大雪未化，大軍難行。派小股人馬去，起不到震懾作用，反而可能被沈元舟打個反擊。傳令給西線各部，加強戒備，尤其注意那些位置孤立、補給困難的據點，該收縮就收縮，不要貪多嚼不爛。另外……給陸弘傳個信。”
陰先生一愣︰“傳信？”
“嗯。”慕容芷走回案前，鋪開一張質地細膩的紙張——這是從中原商人那里高價購得的。“就說︰沈將軍雪夜襲隘，用兵果敢，慕容佩服。然天寒地凍，士卒何辜？如此小打小鬧，徒增傷亡，無益大局。若真有膽量，待來年春暖花開，你我在赤金河谷，堂堂正正一戰定乾坤，如何？”
她提筆，用娟秀中帶著凌厲的字體，快速寫就。寫完後，吹干墨跡，裝入一個特制的防水皮囊中。
“派個機靈點的信使，不要用我們的人。找那個常來往于雙方、背景干淨的‘金帳商盟’的使者，讓他轉交。”慕容芷將皮囊遞給陰先生，“陸弘不是喜歡講規則、講‘系統’嗎？我就在他擅長的領域，用他听得懂的方式，跟他約戰。看他如何接招。”
陰先生接過皮囊，心中凜然。將軍這是要以個人武勇和決戰的魄力，來對抗對方那種步步為營的系統壓力？這是陽謀，也是豪賭。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很符合慕容芷的風格，也或許，是打破當前僵局的一種方式。
只是，陸弘會應戰嗎？他會選擇在他自己佔優的消耗戰體系中慢慢碾壓，還是接受這種帶有古典英雄主義色彩的單挑式邀約？
大雪覆蓋的草原上，一騎快馬，懷揣著這封不尋常的信，向著南方的赤金河谷，艱難而去。蹄印很快被新的風雪掩蓋，仿佛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