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的调查在柳明漪和沈元舟的严密掌控下，如同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监察院经验丰富的探员扮作寻欢客、行商、甚至落魄文人，混迹于酒楼之中，不动声色地观察、记录。军法处的人则在外围布控，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的行踪。
那名唤作“绿珠”的北地舞姬，成了重点中的重点。她似乎有所警觉，最近减少了公开表演，与两名可疑行商的会面也更加隐蔽，时常在深夜于楼后僻静小巷匆匆交接物品（经观察，多为看似普通的书信或小包裹）。探员曾冒险近距离跟踪，发现其中一名行商在取得包裹后，会辗转前往城西一处专营草原皮货的货栈，那里人来人往，极易隐匿踪迹。
货栈的背景也被迅速查清。东家是来自“灰岩部”的一个小商人，登记在册已有一年多，生意不温不火，与“金玉楼”并无明面往来。但进一步的秘密侦查发现，货栈后院有一间长期上锁的仓房，偶尔在深夜有不明身份的驼马队装卸货物，卸下的并非皮货，而是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形状规整的货箱。
“货箱不大，但搬运的人很小心，落地声音沉闷，像是金属或书籍。”一名负责监视的探员回报，“我们的人曾趁其不备，用特制的薄刃刀片在其中一个箱角划了道小口，带回些许粉末，经格物院初步检验，疑似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但纯度不高，混杂了大量尘土。”
硫磺、硝石！这是配制黑火药的关键原料，属于三江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严禁私人买卖，更别说偷运出境！虽然对方弄到的似乎是劣质品，但意图昭然若揭。
“好家伙！”沈元舟闻报，眼中寒光一闪，“不仅是探子，还想偷咱们的火药方子，或者至少弄点原料回去自己琢磨？这手伸得够长！柳司丞，我看可以收网了！先把货栈端了，顺藤摸瓜，把‘金玉楼’和那几个蛀虫军官一锅烩！”
柳明漪却比沈元舟更沉得住气：“沈将军，莫急。货栈、金玉楼、乃至那三个军官，都可能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我们要钓的，是背后的‘将’和‘帅’。现在动手，固然能抓一批小喽啰，但线索可能就此中断。对方能弄到管制物资，能腐蚀我们的军官，其背后能量不容小觑，很可能在黑石堡甚至更上层，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暗桩。”
陆弘听取了柳明漪和沈元舟的联合汇报后，沉吟片刻，指示：“柳司丞所言有理。此时收网，为时尚早。继续严密监控，但要给对方制造一点‘机会’，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又想联系谁。”
他具体部署：“第一，对货栈，可以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让我们的巡逻队‘偶然’在附近加强巡逻，或者安排一场‘邻里纠纷’，暂时干扰其夜间活动，观察其反应和应急联络渠道。第二，对那三名涉事军官，由沈将军出面，以‘冬季战备检查’或‘轮训’为名，将他们暂时调离原岗位，集中到讲武堂参加一个短期培训班，切断他们与外界的即时联系，观察谁会着急，谁来打听。第三，对‘绿珠’和行商，加强监控，但可以故意留出一点点‘安全’的缝隙，比如制造其惯用的某个联络点暂时‘安全’的假象，看他们是否会传送更重要的信息。”
“督护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甚至引蛇出洞？”沈元舟明白了。
“是清查，也是测试。”陆弘目光深邃，“测试我们内部监控网络的严密程度，也测试对手的耐心和应变能力。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摸清其完整网络和最终目的，尤其是要查明，除了慕容家，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插手，比如……西边。”
西秦的阴影，似乎已经随着慕容芷的密使西行，悄然逼近。
“是！”柳明漪和沈元舟领命，分头布置。
计划悄然实施。
数日后，城西皮货栈附近，突然加强了夜间巡逻，且时间不定。货栈后院果然沉寂了几夜。但很快，探员发现，货栈东家与“金玉楼”那位实际主事的年轻人，在一次看似偶然的街头相遇中，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那年轻人去了城北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楼，在雅间独自坐了近一个时辰。茶楼老板事后被秘密询问，称那年轻人只是喝茶，未曾与人交谈，但期间有小二送过一次热水，那小二是新来的。
新来的小二被暗中控制，经查，是两个月前从北边流落过来的难民，身份文书有疑点。在隔离讯问（未用刑，但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逻辑诘问）下，他最终崩溃，承认有人给他钱，让他在特定客人独坐时，将一张叠好的字条塞进雅间窗台的花盆底下。他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字条内容。
字条早已被取走，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柳明漪判断，这条紧急备用联络渠道的暴露，说明对方的网络确实被扰动，且其指挥层就在黑石堡或附近，反应迅速。
另一边，三名被调去“培训”的军官，起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未敢多言。然而，就在他们入驻讲武堂宿舍的第二天夜里，其中一名姓王的队正，试图以“取遗忘物品”为由请假外出，被值守人员以“培训期间严禁无故外出”为由拒绝。王队正显得焦躁不安。次日，讲武堂门房收到一封“家书”，指名交给王队正。信件经过秘密检查，内容只是寻常问候，但用的纸张和墨迹，与之前“金玉楼”账房发现的某种特殊货品记录用纸相似。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柳明漪看着报告，对沈元舟道，“这个王队正，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他成了突破口。”
沈元舟摩拳擦掌：“那就重点‘关照’他一下？我让人在培训时多‘关心关心’他的思想动态？”
“不，”柳明漪摇头，“暂时不要特殊对待，以免打草惊蛇。但可以安排和他同宿舍的人，都是我们可靠的人，留意他的一言一行。同时，对他所谓的‘家’，进行秘密搜查，看看有没有藏匿违禁品或密信。”
搜查结果令人心惊。在王队正家卧室地板下，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有十两黄金，以及几封没有落款的密信。信中使用了一种简单的替代密码，内容经破译，主要是报告一些黑石堡驻军的日常轮值情况、物资调动的大致方向（无具体细节），以及打听格物院“新玩意”的传闻。其中一封信特别提及“火油柜”、“改良弩”等词，并询问“能否设法获取图样或实物部件”，语气急切。
信的传递方式不详，但指向明确：对方不仅想要情报，更觊觎三江的核心军事技术！
“果然所图不小！”沈元舟怒气勃发，“连老子的弩机和火油柜都惦记上了！柳司丞，这下证据确凿了吧？王队正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亲自去把他提溜出来！”
“再等等。”柳明漪仍然冷静，“信是找到了，但怎么来的？谁给他的？他又通过什么渠道送出去？我们现在只抓住了链条的一环。抓了王队正，其他环节立刻就会断掉。督护的意思是，要么不动，要动，就要连根拔起。”
她拿起那几封密信，仔细端详着纸张和墨迹：“这些信纸，不是黑石堡常见的品类。墨色也略有不同。让格物院帮忙分析一下成分，或许能找出产地。另外，信中的密码虽然简单，但格式固定，像是有统一的规范。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个人行为，是一个有组织的情报网。”
调查方向再次调整，一部分人继续盯着“金玉楼”和货栈的动静，另一部分人开始从信纸、墨水、密码习惯等细节，反向追溯来源。同时，对王队正的社会关系、入伍经历、特别是与钱贵等人的交集，进行更彻底的秘密审查。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而就在黑石堡内部进行着这场静默的暗战之时，遥远的西域沙洲城，宇文默的“西进”策略，也迎来了转机——虽然这转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在试图直接接触西秦官方受挫后，宇文默将重点转向了那些夹在西秦与东方势力之间的西域小国和部落。他看中了一个名叫“焉耆”的小绿洲城邦。焉耆盛产玉石和葡萄，但缺乏优质的马匹和抵御风沙的厚实皮裘，更关键的是，他们一直对西秦的沉重税赋和驻军心怀不满，却又无力反抗。
宇文默以“草原巨商”的身份，带着十匹精选的河曲骏马和数十张上等貂皮，拜访了焉耆城主。丰厚的礼物和稀缺的货物，立刻赢得了城主的好感。宇文默绝口不提慕容家与三江的恩怨，只谈互利贸易，并提出可以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路，用草原的马匹、皮货、药材，换取焉耆的玉石、葡萄干、以及西域特产的染料和玻璃器。
城主大为动心。一条绕过西秦盘剥、直通草原的商路，意味着巨大的财富和更强的独立性。双方很快达成了初步协议。宇文默甚至暗示，如果商路畅通，未来或许可以提供一些“草原的朋友”，帮助焉耆训练骑兵，增强自保能力。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宇文默在沙洲城和焉耆的活动，虽然隐蔽，但还是引起了西秦“镇守使”的注意。西秦对东方草原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一个背景疑似慕容家的使团，不去讨好西秦官方，反而积极联络边缘小邦，其意图不得不令人警惕。
这一日，宇文默刚从焉耆返回沙洲城下榻的客栈，就被一名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来人身穿西域常见的商人服饰，但眼神锐利，举止间带着军人的刻板。
“宇文先生？鄙人姓秦，在镇守使府中做些采买事宜。”来人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拒绝，“镇守使大人对先生带来的草原骏马很是喜爱，想请先生过府一叙，谈谈价钱，顺便……也聊聊东方草原的风土人情。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宇文默心中一凛。西秦官方终于找上门来了，而且直接点破了他的姓氏（他对外自称“文先生”）。是福是祸，难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秦先生客气了。镇守使大人有请，是在下的荣幸。请带路。”宇文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飞快盘算着应对之策。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沙洲城西秦镇守使府的会客室，布置简朴却透着威严。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鹰隼的中年文官，正是西秦派驻此地的镇守使“秦雍”。
没有寒暄，秦雍直接开门见山：“宇文先生，不必伪装了。慕容芷将军派你西来，所为何事？可是东方草原，已容不下慕容家了？”
话语如刀，直刺要害。宇文默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落了下乘。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卑不亢地回答：“镇守使大人明鉴。在下确是奉慕容将军之命西来。东方草原之事，乃我家将军与三江陆弘之间的理念之争，胜负未定，何谈容不容下？将军遣我来，一是久闻西秦物阜民丰、制度森严，心生向往，特来交好，互通有无；二是……确想为草原的骏马和皮毛，寻一条更广阔的出路。”
秦雍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理念之争？本官听闻，慕容将军在赤金河谷的沙盘推演中，可是铩羽而归，连河谷的实际控制权都丢了。这恐怕不仅仅是‘理念’问题吧？”
宇文默心中一沉，对方连沙盘推演的细节都如此清楚？西秦的情报能力，果然厉害。他稳住心神，道：“沙盘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草原广袤，人心向背，岂是一两次推演所能定夺？慕容将军雄才大略，根基深厚，一时的挫折，只会让她更加清醒，积蓄力量。西秦与三江素无往来，对那陆弘的所谓‘系统’，恐怕也不甚了解。此人看似温和，实则野心勃勃，其法度严密，步步为营，长此以往，绝非草原之福，也未必是西秦所乐见。”
他开始尝试离间，将三江描绘成潜在的共同威胁。
秦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依你之见，我西秦该如何？”
宇文默知道机会来了，正色道：“草原与西域，自古多有往来。慕容家愿与西秦结为友邻，开放商路，互补短长。若西秦有意东顾，慕容家亦可提供便利，共观时变。总好过坐视那陆弘坐大，将来其‘系统’之触角，难免不会伸向这西域富庶之地。”
秦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宇文先生倒是坦率。不过，我西秦行事，自有法度。结盟之事，非本官所能定夺。然通商互利，未尝不可。先生带来的马匹皮货，确是上品。这样吧，你且先在沙洲城住下，你所言之事，本官会奏报朝廷。至于焉耆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宇文默一眼，“做生意，也要讲究规矩，莫要引火烧身。”
这是警告，也是默许。宇文默明白，西秦的态度暧昧而精明，既想从慕容家这里获取利益（良马、皮货、东方情报），又不愿过早卷入争端，更不会轻易给予承诺。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离开镇守使府，宇文默的心情并未轻松。西秦的深不可测，让他感到此行前途多舛。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传回王庭。
而就在宇文默为如何安全传递消息发愁时，他并不知道，一双来自三江的眼睛，已经在沙洲城的阴影中，注视他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