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秋日的阳光洒满雁回岭谷地。
两顶大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已经用石灰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区域，长宽各十丈。这是双方约定的“推演区”。区域中央摆放着一张长五丈、宽三丈的巨型沙盘桌，桌上已经用黏土、砂石和颜料塑造出了赤金河谷及周边三百里范围内的精细地形。
沙盘之精致，让见多识广的慕容芷都微微动容。
河流用染成蓝色的细沙铺就，水面甚至做出了流动的纹理。山脉的起伏、森林的分布、部落的聚居点、主要道路……所有细节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沙盘上还插着许多小旗和标签，标注着海拔、水源流量、草场承载力等数据。
“这是……一夜之间做出来的？”慕容芷身后的赫连铁忍不住低声道。
宇文朔眯起眼：“不，应该是提前制作好模块，现场拼接。但即便如此，这份工艺和组织能力，也着实惊人。”
陆弘带着周文瑾三人走到沙盘东侧。慕容芷则带着她的三人团队走到西侧。双方隔着沙盘对视，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张力。
“慕容将军，久违了。”陆弘拱手，语气平静。
“陆督护，别来无恙。”慕容芷还礼，目光扫过陆弘身后的三人，“这几位是？”
“周文瑾，负责数据推演。张魁，情报顾问。赵小五，作战参谋。”陆弘简单介绍，“将军这边？”
“宇文朔，谋士。赫连铁，将领。阿木尔，文书。”慕容芷同样简洁。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宇文朔作为公证人，取出一卷羊皮，宣读推演规则：
“推演为期十日，每日模拟现实时间一个月。每日晨间，双方各自收到‘初始态势简报’，包含随机事件、天气变化、外部情报等。每日分四个‘回合’，分别代表上旬、中旬、下旬及月末总结。每回合，双方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分析、决策，并将指令写在特制纸条上，交予公证人执行于沙盘。”
“推演要素包括：军事部署与调动、后勤补给、经济贸易、情报刺探与反制、民心争取、突发事件应对等。所有决策需基于现有资源，不可无中生有。初始资源根据双方目前在赤金河谷的实际控制情况设定。”
“第十日结束时，根据以下权重判定胜负：军事控制区域（40%）、经济影响力（30%）、民心倾向（20%）、情报掌控度（10%）。公证人由双方各出一人担任，我方由赫连铁将军担任，贵方可由张魁担任。”
张魁看向陆弘，见陆弘点头，便走出队伍：“行，这公证人我当了。”
宇文朔继续道：“推演期间，双方团队不得离开各自帐篷区域，不得与外界传递信息。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现在，请双方确认初始资源。”
周文瑾立刻上前，与慕容家的文书阿木尔核对数据。初始资源是双方根据实际情况上报，经反复核查确定的：
三江方面：赤金河谷南口及以南区域实际控制，驻军两个中队（约200人），互市点一个，新建驿所一座，可动员的倾向部落有灰岩部（摇摆），直接控制人口约一千五百。
慕容方面：赤金河谷北部及鹰嘴岩一带名义控制，驻军一个半中队（约150人，含阿古拉部），无固定贸易点，可动员的忠诚部落有三个小部，直接控制人口约一千。
此外，双方各有一定的粮食、物资储备，以及通往后方的补给线——但补给线长度和安全性不同，三江方面补给线更短更安全，慕容方面则更长且易受袭扰。
“很公平的初始设置。”陆弘看完数据后说，“慕容将军，请。”
慕容芷微微一笑：“那么，开始吧。”
第一日，模拟第一个月。
初始态势简报由宇文朔宣读：“时值深秋，河谷内牧草渐枯，各部开始准备南下转场。北部山区出现小股马贼活动，袭扰商队。南方三江互市点交易量持续上升。天气预测：本月内将有两次霜冻。”
周文瑾立刻在纸上记录关键点，赵小五已经开始在沙盘上标记马贼可能的活动区域。张魁则盯着慕容芷那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陆弘闭目沉思片刻，开口：“我们的策略很明确：巩固南口，拓展驿所影响力，争取灰岩部彻底倒向我们。但同时，慕容芷一定会在这个月内采取行动，阻止我们。她会怎么做？”
赵小五说：“马贼可能是她放出的烟雾，真实意图或许是袭击我们的补给线，或者破坏互市点。”
张魁摇头：“太直接了。慕容芷用兵，喜欢声东击西。我猜她会一边用马贼吸引我们注意力，一边暗中接触灰岩部，用威胁或利诱的方式，让巴特尔那个老狐狸继续保持中立——甚至倒向他们。”
“两种可能都存在。”周文瑾已经快速计算了几个概率，“根据历史数据，慕容家在类似情况下，选择直接军事行动的概率是47%，选择政治手段的概率是53%。但考虑到这次是推演，她可能更倾向于展示综合手段。”
陆弘睁开眼：“我们要做多手准备。第一，加强互市点和驿所的防卫，但不要过度显眼，以免吓跑牧民。第二，派出‘巡逻队’清剿马贼，但人数不要多，要做出我们兵力不足的假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沙盘上代表灰岩部的小旗：“我们要主动出击，争取灰岩部。不是通过施压，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利益。方敬那边准备发放的《常识手册》和驿所的医疗服务，要加快推行。同时，通过苏合，暗示我们可以帮助灰岩部获得更好的过冬牧场。”
“这需要粮食和物资支持。”周文瑾提醒，“我们的初始储备并不充裕。”
“所以贸易不能停。”陆弘说，“加大互市点的收购力度，用盐、茶、铁器换取皮毛和牲畜，同时宣传我们提供的过冬草料储备服务——牧民可以将部分牲畜寄养在我们指定的安全牧场，开春后再领回，我们只收取少量管理费。”
赵小五眼睛一亮：“这招高明！既解决了牧民过冬的难题，又实际上控制了他们的部分生产资料，还能增加我们的牲畜储备。”
“但风险是，如果慕容家袭击这些牧场……”张魁说。
“所以牧场要设在易防守的位置，并且要有驻军保护。”陆弘手指在沙盘上点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驿所旁边，都可以开辟临时牧场。驻军不用多，每个点十人，但要配发弩机和预警装置。”
策略迅速细化。周文瑾负责计算资源分配和概率，赵小五负责军事部署的细节，张魁则分析慕容家可能的反制措施。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陆弘在指令纸上签下名字，交由张魁送往公证区。
对面，慕容芷的决策时间更短。她几乎没有和宇文朔、赫连铁商议，只是盯着沙盘看了片刻，便口述指令，由阿木尔记录。
双方指令同时交到公证人手中。赫连铁和张魁共同宣布指令生效，开始在沙盘上移动代表兵力、物资和民心的标记。
第一回合（上旬）结束。
沙盘上的变化显示：三江方面加强了对南口的控制，互市点交易量标记上升，一支十五人的巡逻队出发清剿马贼，同时驿所的医疗点开始接诊，发放了第一批《常识手册》。灰岩部标记的倾向度微微向三江偏移。
慕容方面：阿古拉的部队向北收缩，似乎放弃了对河谷中部的争夺。但三个忠诚部落开始向灰岩部方向移动，形成无形的压力。马贼活动加剧，袭击了一支三江的小型商队（模拟损失少量物资）。
“她在试探。”陆弘看着沙盘说，“用马贼消耗我们，用部落施压灰岩部，自己则收缩防线，让我们误以为她放弃了本月争夺。”
“那我们怎么办？”赵小五问。
“按原计划推进。”陆弘说，“但巡逻队要‘偶然’发现那些忠诚部落的动向，并向灰岩部‘预警’，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同时，驿所要接收几个‘从北部逃难过来的牧民’——他们可以讲述慕容家催逼军粮、强行征丁的故事。”
张魁笑了：“督护，你这讲故事的手段，越来越熟了。”
“舆论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陆弘平静地说。
第二回合（中旬）。
三江的指令：巡逻队“击溃”了一股马贼，缴获的武器被发现带有慕容家制式标记（模拟）。这一“发现”被有意传播。同时，三江向灰岩部正式提出“冬季牧场托管计划”，并承诺提供过冬草料。驿所接诊的病人中，有两人是来自慕容家控制部落的牧民，得到了免费治疗。
慕容的指令：忠诚部落停止向灰岩部施压，转而袭击了三江的一支运输队（模拟中等损失）。阿古拉部派出使者，正式警告灰岩部“勿要与三江过往甚密”。同时，慕容方面在河谷北部开设了一个临时“市集”，以略低于三江的价格收购皮毛，但只用劣质盐和布匹交换。
沙盘上的民心标记开始剧烈波动。灰岩部明显陷入两难：三江给的条件更优厚，但慕容家的威胁更直接。
“她在打心理战。”周文瑾分析，“用武力威胁抵消我们的利益诱惑。巴特尔那种老派首领，对安全的担忧会超过对利益的渴望。”
陆弘点头：“所以我们要给灰岩部安全感。赵小五，如果我们调一个中队（100人）移动到灰岩部牧场附近‘演习’，需要多少时间？会对其他防线造成多大压力？”
赵小五迅速在沙盘上比划：“从南口出发，急行军一天可到。但这样一来，南口守军只剩一半，如果慕容家趁机强攻……”
“她不会强攻。”陆弘说，“这是推演第一个月，资源有限，强攻南口那种坚固营垒代价太大。她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骚扰和牵制。所以，我们可以冒险调兵。”
他顿了顿：“但调兵不是真的驻扎，而是‘演习’——在灰岩部能看到的距离内，展示我们的军容和弩机操演，然后当天撤回。这样既能展示武力，又不至于真正削弱防线。”
“虚张声势？”张魁挑眉。
“是展示决心和能力。”陆弘纠正，“让巴特尔知道，我们有能力保护他，只是不想激化矛盾。同时，让慕容芷知道，我们看到她的威胁，并且有反制手段。”
第三回合（下旬）。
三江的“演习”如期进行。灰岩部的倾向标记明显向三江偏移。但慕容家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没有加强军事压力，反而让阿古拉部撤回了使者，并公开宣布“尊重各部自主选择”。
同时，慕容家的临时市集突然提高了收购价格，甚至开始用少量的铁器交换皮毛——虽然铁器质量很差，但对牧民来说，铁器本身就是硬通货。
更微妙的是，沙盘上出现了一个新标记：一股约五十人的“流民”从西面进入河谷，声称是逃避西域战乱，请求在三江控制区安置。
“流民……”陆弘盯着那个标记，“查过背景了吗？”
周文瑾翻看模拟情报报告：“初步核查，这些人确实来自西域，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普通难民。但……时间点太巧了。”
张魁冷笑：“肯定是慕容芷安排的细作。五十人，混进我们的控制区，可以做多少事？煽动不满、传播谣言、甚至伺机破坏驿所或粮仓。”
赵小五皱眉：“那我们拒绝接收？可这会损害我们‘保境安民’的形象，尤其是刚刚在争取灰岩部……”
“接收，但严格管理。”陆弘果断道，“在互市点外围设立单独的‘流民安置区’，所有进入者必须登记、检查、隔离观察。青壮劳动力可以参加以工代赈，但活动范围受限。同时，让情报人员混进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看向沙盘上慕容家的帐篷方向，眼神深邃：“慕容芷这一手很妙。用流民来消耗我们的管理资源，制造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还能测试我们的应对能力。如果我们处理不当，要么损害形象，要么埋下隐患。”
第四回合（月末总结）。
第一日的推演进入尾声。公证人根据沙盘上的标记变化，给出了阶段性评估：
军事控制区域：三江方面小幅向南拓展，慕容方面收缩但保持北部要点。三江占比55%，慕容45%。
经济影响力：三江互市点交易量稳定增长，驿所服务初显效果；慕容临时市集以低价冲击，但质量差导致口碑不佳。三江占比60%，慕容40%。
民心倾向：灰岩部明显倒向三江，其他中小部落观望。三江占比58%，慕容42%。
情报掌控度：三江成功破译了部分慕容家通信（模拟），慕容家通过流民渗透获得三江部分内部信息。三江占比52%，慕容48%。
综合加权得分：三江56.4%，慕容43.6%。
第一日，三江领先。
但这个领先优势很微弱。宇文朔宣布结果时，慕容芷脸上没有任何沮丧，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
“陆督护，”她隔着沙盘开口，声音清朗，“第一回合，承让了。”
“慕容将军用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陆某佩服。”陆弘回应。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真和警惕。
这才第一天。
帐篷里，周文瑾揉着发酸的眼睛，在纸上记录着：“慕容芷的策略明显倾向于‘非对称’和‘心理战’。她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专注于制造麻烦、消耗我方资源、打击我方信心。这种风格，在推演初期会显得被动，但如果累积到一定程度……”
“会像雪崩一样，突然爆发。”陆弘接话，“所以我们必须在她累积到临界点之前，建立起足够稳固的优势。明天是第二个月模拟，秋去冬来，天气会更恶劣，牧民的生存压力会更大。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他看向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慕容芷，你究竟在布一个多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