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推演最后一天。
晨光未露，帐篷里已经亮起了灯。四个人围在沙盘前，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连续十天的推演，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赵小五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周文瑾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张魁的嘴唇干裂出血。陆弘看起来稍好一些，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公证人宇文朔送来了最后的简报。内容出乎意料地简短：“今日为推演最后一日，模拟第十二个月，冬季最后一个月。所有未完成的行动将在今日结算。外部局势：慕容家第二批援军因严寒和道路，确定无法在推演结束前抵达河谷。三江第二批越冬物资预计于今日午后抵达南口。”
“最后一天……”赵小五喃喃道，“援军来不了，物资能到……这是好消息吧？”
“未必。”周文瑾推了推眼镜，“慕容芷知道援军来不了，所以她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今天。而我们的物资即使到了，也需要时间分发，对今天的战局影响有限。”
张魁盯着沙盘：“关键是那支奇袭部队。第三炸点小分队昨天半夜才抵达月亮湖，埋设火药需要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陆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月亮湖到驿所，从驿所到南口，再到灰岩部，最后回到月亮湖。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所有可能性。
如果他是慕容芷，在最后一天，手握一支隐而未发的奇袭部队，会怎么用？
强攻驿所？确实可能得手，但驿所五十守军依托工事，即使被偷袭，也能抵抗一段时间。而且一旦打响，南口和灰岩部的援军可能会赶到。
那不如……声东击西。
用奇袭部队佯攻驿所，吸引三江所有机动兵力回援，然后用阿古拉部主力强攻南口。南口一旦失守，整个河谷南大门洞开，即使驿所守住也意义不大。
或者反过来，用阿古拉部佯攻南口，奇袭部队直扑灰岩部。灰岩部是民心标杆，如果被攻破，三江的民心优势会瞬间崩塌。
又或者……双管齐下。
陆弘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督护？”周文瑾小声问。
“她在等我们犯错误。”陆弘睁开眼，“等我们因为物资即将抵达而松懈，等我们因为最后一天而急躁，等我们因为多线压力而做出错误判断。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赢’，而是‘不输’。”
“不输？”
“推演胜负的判定标准是四项加权。目前我们在军事、经济、民心、情报上都占优势，只要今天不出现重大失误，维持现状到推演结束，我们就赢了。”陆弘走到沙盘前，“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全线防御，固守要点，避免决战。”
指令迅速形成：驿所、南口、灰岩部全部转入防御状态，禁止出击。所有巡逻队收缩防线，避免与敌接触。物资车队抵达后，立即入库，暂不发放，以免引发哄抢或袭击。
“但这样太被动了。”赵小五皱眉，“如果她真的发动强攻，我们只守不攻，会吃亏的。”
“我们守得住。”陆弘手指点着沙盘上的三个要点，“驿所有五十人加临时征召的民兵，依托工事，至少能抗住两百人进攻一天。南口有一百人，工事更坚固。灰岩部有八十青壮加三江支援的二十人弩兵，依托营地，也能守。她如果要强攻任何一个点，都必须投入全部兵力，而且会承受巨大伤亡。在推演最后一天，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即使攻下来，自己也残了，其他两个点会趁虚而入。”
“那月亮湖那边……”张魁问。
“按计划执行。”陆弘说，“如果奇袭部队真的出现，就给他们一个‘惊喜’。如果没出现……就当是一次演练。”
第一回合的推演开始了。
沙盘上的变化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慕容芷果然动了。
但不是强攻，而是一种更精妙、更阴险的战术。
阿古拉部主力一百五十人开始向南口方向移动，但在距离南口十里处停了下来，开始构筑简易工事，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同时，冰面绕行的六十骑兵突然转向，直扑灰岩部。他们的目的不是强攻，而是袭扰——用弩箭远射营地，焚烧外围草垛，驱散放牧的牲畜。
最致命的是，沙盘上出现了一支新的部队标记：约一百人的步兵，从月亮湖方向登陆，但不是冲向驿所，而是……冲向赤金驿与南口之间的补给线。
他们沿途烧毁了三江的临时仓库，截杀了一支运输队，然后迅速消失在丘陵地带。
“她……她不去打要点，专门打我们的补给线和后勤？”赵小五愣住。
“她在最大化利用最后一天的时间。”周文瑾脸色发白，“强攻要点需要时间，还可能失败。但袭击补给线，破坏后勤，制造混乱，这些效果会立刻反映在推演评估中。而且她兵分三路，每一路都不求决战，只求制造最大程度的破坏。”
张魁咬牙：“这女人……太毒了。她知道硬拼不过，就用这种恶心人的战术。”
陆弘盯着沙盘上那支在补给线上肆虐的步兵标记，眼中寒光闪烁。
他算到了强攻，算到了奇袭，但没算到慕容芷会用这种“游击战”式的破坏战术。
这确实是最适合最后一天的策略：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拉低三江的各项评估分数。
“命令。”陆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南口守军派出一支三十人的快速反应部队，追击那支破坏补给线的步兵。不要硬拼，缠住他们，阻止他们继续破坏。灰岩部守军紧闭营门，用弩箭还击骑兵，不要出击。驿所……按兵不动。”
“可驿所离补给线最近，为什么不派兵？”赵小五问。
“因为那支步兵可能是诱饵。”陆弘指着沙盘，“如果我们从驿所派兵追击，驿所防御空虚，她的奇袭部队可能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直扑驿所。所以我们不能动。”
“那就眼睁睁看着补给线被破坏？”
“有些损失必须承受。”陆弘闭上眼睛，“重要的是，她这样做，也会消耗自己的兵力。那支步兵在破坏过程中会减员，会被我们追击，会疲惫。等到下午推演结束结算时，她造成的破坏，未必能抵消她自己的损失。”
推演继续。
第二回合，局势更加混乱。
三江的快速反应部队追上了那支破坏步兵，双方发生小规模交战。步兵边打边撤，又烧毁了两个草料堆，然后遁入山林。
灰岩部方向的骑兵袭扰持续，营地内开始出现伤亡和恐慌。
阿古拉部在南口外的围困工事已经构筑完成，开始用简易投石机向营地内抛射石块和火罐。
沙盘上，三江控制区的标记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受损”和“混乱”标志。
“民心倾向在下降。”周文瑾看着实时数据，“经济影响力也在下降。照这样下去，到推演结束时，我们的优势可能会被拉平。”
“月亮湖那边呢？”张魁问，“埋设火药的小分队有消息吗？”
沙盘上，代表第三炸点小分队的蓝色标记依然停留在月亮湖附近，没有移动。
“他们在等。”陆弘说，“等那支奇袭部队出现。但如果奇袭部队一直不出现……”
话音未落，沙盘上突然爆出变化。
月亮湖岸边，芦苇荡区域，升起了剧烈的爆炸标记！
几乎同时，一支约百人的步兵标记从芦苇荡另一侧登陆，但登陆点距离爆炸区域有半里远，显然避开了陷阱。
“她发现了。”张魁咬牙，“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从芦苇荡登陆。”
陆弘盯着那支成功登陆的步兵标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在月亮湖设伏。”他缓缓说，“所以她的真正登陆点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月亮湖以北三里处的一处缓坡。
“这里冰层同样厚，岸更缓，而且远离芦苇荡，我们的哨兵很难发现。她让那支破坏补给线的步兵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奇袭部队从另一个地方登陆，直扑……”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目标上。
不是驿所，不是南口，不是灰岩部。
而是——赤金驿以北五里处，三江刚刚建立的一个临时医疗站。
那里有从后方运来的珍贵药品，有十几名医官和伤员，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防御。
“她要摧毁我们的医疗系统。”周文瑾声音发颤，“这比攻占一个据点更致命。医疗站被毁，伤员无法救治，疫情可能爆发，民心会彻底崩溃。”
“而且医疗站距离驿所只有五里。”赵小五急道，“如果我们从驿所派兵救援，驿所就空了，她的骑兵可能趁机进攻驿所。如果我们不救……”
“必须救。”陆弘斩钉截铁，“医疗站有我们的医官和伤员，还有从慕容家控制区逃来的难民。如果我们不救，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可怎么救？驿所守军只有五十人，分兵出去，驿所就守不住了。”
陆弘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分兵，驿所危险。不分兵，医疗站被毁，民心崩溃。
两难。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们不从驿所派兵。”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从灰岩部派兵。”
“灰岩部？”赵小五一怔，“灰岩部距离医疗站二十多里，等他们赶到，医疗站早被攻破了。”
“所以需要一支更快的力量。”陆弘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标记上——
那是之前派出去追击破坏步兵的快速反应部队，三十人，现在位置在医疗站以南约十里。
“命令快速反应部队：放弃追击，全速向北，驰援医疗站。同时，命令灰岩部派出一支五十人的部队南下接应。驿所守军……按兵不动。”
“可那支奇袭部队有一百人，快速反应部队只有三十人，赶过去也是送死。”张魁急道。
“不是要他们歼灭敌人，是要他们拖住敌人。”陆弘说，“三十人依托医疗站的简易工事，至少能拖住一百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灰岩部的援军就能赶到。届时，奇袭部队腹背受敌，要么撤退，要么被围歼。”
“但灰岩部派出五十人，自己的防御就削弱了。如果骑兵趁机强攻……”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陆弘看向三人，“赌的是：慕容芷的骑兵经过多日作战和绕行，已经疲惫不堪，没有能力强攻灰岩部营地。赌的是：医疗站对三江的重要性，值得冒这个险。”
指令在第三回合发出。
沙盘上，代表快速反应部队的蓝色箭头调转方向，全速向北。代表灰岩部援军的蓝色箭头也开始向南移动。
而慕容芷的奇袭部队，已经攻到了医疗站外围。
推演进入最紧张的时刻。
第四回合，医疗站攻防战爆发。
三十人的快速反应部队抢在奇袭部队合围前冲进了医疗站，依托围墙和房屋进行抵抗。战斗异常惨烈，沙盘标记显示双方伤亡都在快速增加。
但三十人对一百人，劣势太大。医疗站的围墙被攻破，守军退入房屋进行巷战。
就在这时，灰岩部的五十援军赶到，从奇袭部队背后发动攻击。
奇袭部队腹背受敌，陷入苦战。但他们没有撤退，反而分出一半兵力回头阻击援军，另一半继续强攻医疗站。
“她在拼命。”张魁盯着沙盘，“不惜代价也要摧毁医疗站。”
陆弘的手心全是汗。
如果医疗站被彻底摧毁，即使全歼这支奇袭部队，三江也会在民心评估上遭受重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推演进入最后半个时辰。
沙盘上，医疗站的战斗标记逐渐平息。房屋被点燃，药品仓库起火，但守军还在抵抗。
奇袭部队的伤亡已经超过六成，但仍在进攻。
灰岩部援军也被阻击部队死死缠住，无法突破。
就在这时，沙盘上出现了新的变化。
驿所方向，一支二十人的小部队突然杀出——不是去救援医疗站，而是直扑月亮湖登陆点，烧毁了奇袭部队留在岸边的船只和补给。
同时，南口守军派出一支三十人的突击队，对阿古拉部的围困工事发动了一次突然袭击，烧毁了部分投石机。
而最关键的——灰岩部营地内，巴特尔亲自率领剩余的三十青壮，从侧门杀出，配合援军夹击奇袭部队的阻击部队。
一连串的联动反击，让沙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奇袭部队的阻击部队被击溃，灰岩部援军突破防线，与医疗站守军里应外合，将剩余的奇袭部队包围。
与此同时，阿古拉部因为工事被袭，被迫后撤重整。冰面骑兵见势不妙，也开始脱离接触，向北撤退。
第十日，推演最后时刻，三江发动了全线反击。
虽然每个点的反击规模都不大，但联动起来，形成了强大的压力。
慕容芷的部队开始全面后撤。
当公证人宇文朔宣布第十日推演结束时，沙盘上的标记最终定格。
医疗站被部分摧毁，但核心区域守住了，医官和大部分伤员获救。
奇袭部队全军覆没。
阿古拉部后撤十里。
冰面骑兵撤回北岸。
三江控制区虽然多处受损，但所有要点仍在手中。
帐篷里，四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证人开始进行最终评估计算。
漫长的半个时辰后，宇文朔拿着最终的羊皮卷，走进了三江的帐篷。
他的表情复杂，有敬佩，有遗憾，也有释然。
“推演最终结果。”宇文朔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经综合加权计算，双方得分如下——”
他顿了顿，念出了那个决定赤金河谷命运的数字。
“三江督护府：58.7%。”
“慕容家：41.3%。”
“三江督护府获胜。”
赢了。
惨胜，但赢了。
赵小五想欢呼，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张魁咧了咧嘴，想笑，却变成了一个疲惫的弧度。周文瑾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记录，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线。
陆弘缓缓站起身，对宇文朔拱手：“有劳宇文先生。”
宇文朔还礼，眼中带着深深的感慨：“老朽主持过无数沙盘推演，但如这次这般精彩、这般惨烈的，前所未有。陆督护，慕容将军，二位都是当世奇才。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可惜各为其主，注定为敌。
宇文朔离开后，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弘走到帐篷门口，望向对面。
慕容芷的帐篷帘子掀开了，她走了出来，站在晨光中。
隔着五十丈的距离，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慕容芷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她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陆弘也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推演结束了。
但真正的较量，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