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部的冬季营地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
营地里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灵棚。没有棺材，只有一张铺着羊皮的木架，上面躺着一个瘦小的身体，用白布盖着。巴特尔蹲在灵棚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这个平时精明狡黠的老头，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苏合站在父亲身后，眼睛通红，手握刀柄，青筋暴起。他身后聚集了五十多个部落青壮，个个面色愤怒，低声议论着报仇。
陆弘和张魁带着二十名护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陆督护！”苏合看到陆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上前一步，“您来得正好！我弟弟不能白死！一定是北边那些杂种干的！让我带人过去，血债血偿！”
陆弘下马，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巴特尔身边，蹲下身。
“巴特尔头人，节哀。”
巴特尔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陆督护，我儿子才十岁。早上出去放羊，说好中午回来吃饭。等到太阳偏西还没回来，我们去找……在山沟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
“身上有伤？”陆弘问。
“背上三道刀口，不深，但流血多了。”巴特尔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孩子苍白的小脸和肩背的伤痕，“不是野兽抓的，是刀，弯刀。草原上常用的那种。”
陆弘仔细查看伤口。伤口边缘整齐，确实是利器所致。但奇怪的是，伤口很浅，不像是要致命，更像是……折磨或者警告。
“身上还少了什么吗？”张魁在一旁问。
“羊群不见了。”苏合咬牙，“十五只羊，一只都没剩。但这不是抢羊！抢羊犯不着杀孩子！他们是冲我们灰岩部来的！因为我们跟了三江！”
陆弘直起身，环视四周。营地里的牧民们远远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期待——期待三江为他们做主。
“先带孩子入土为安吧。”陆弘对巴特尔说，“让他走得体面些。查凶手的事，交给我。”
巴特尔盯着陆弘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简单的葬礼后，陆弘在巴特尔的帐篷里召开了小范围会议。除了巴特尔父子，还有部落里三位年长的长老，以及陆弘、张魁和护卫队长。
帐篷中央生着火盆，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沉重的脸。
陆弘先开口：“事情我已经了解了。现在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孩子昨天什么时候出去的？和谁一起？最近部落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一位长老回答：“孩子是昨天辰时出去的，一个人，放十五只羊。平时他也常一个人放羊，那片草场就在营地南边三里，很安全，从来没出过事。”
“异常……”另一个长老犹豫了一下，“要说异常，就是最近北边来换盐的人多了。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而且有些人换了盐不走，在营地周围转悠，问东问西。”
“都问些什么？”张魁追问。
“问我们跟三江得了什么好处，问驿所到底怎么样，问巴特尔头人是不是真要带着全族投靠三江。”长老顿了顿，“还有人私下找部落里对头人不满的，许诺好处，让他们闹事。”
陆弘和巴特尔对视一眼。这和他们掌握的情报一致：慕容家在拉拢反对派。
“部落里有谁对巴特尔头人不满？”陆弘问得直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巴特尔缓缓开口：“有。我堂弟的儿子，阿尔斯楞。他觉得苏合太年轻，没资格当下一任头人，应该由他继承。我压着他，不让他掌权，他心里有怨气。”
“阿尔斯楞现在在哪？”张魁问。
“昨天说去北边打猎，现在还没回来。”苏合脸色难看，“该不会是他……”
“不要急着下结论。”陆弘摆手，“张魁，你带两个人，去阿尔斯楞的帐篷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张魁领命而去。陆弘继续问：“孩子失踪后，你们搜过周围吗？除了尸体和羊群不见，还有什么发现？”
“有脚印。”一位长老说，“山沟里有不止一个人的脚印，穿的都是皮靴，不是我们穿的毡靴。脚印往北去了，但到了缓冲带边缘就乱了，分不清去向。”
“缓冲带……”陆弘沉吟。缓冲带内不准驻军，但可以通行。如果凶手穿过缓冲带进入慕容家控制区，追查就难了。
这时，张魁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皮袋。
“督护，阿尔斯楞的帐篷里没人，但我在毡子下找到了这个。”
陆弘接过皮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块碎银，一张叠起来的羊皮纸，还有一枚骨制饰物——雕成苍狼形状，是慕容家武士常见的佩饰。
羊皮纸上用胡文写了几行字，陆弘看不懂，递给巴特尔。巴特尔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写的什么？”苏合急问。
“说……如果阿尔斯楞能挑起灰岩部和三江的矛盾，让部落重新倒向北边，就给他一百匹马、五十头牛，还有头人的位置。”巴特尔声音发颤，“落款是……拓跋野。”
拓跋野，慕容芷的堂弟，赤金河谷北境的实际指挥官。
帐篷里炸开了锅。
“果然是慕容家！”苏合跳起来，“阿尔斯楞这个叛徒！他害死了我弟弟！”
“冷静。”陆弘按住苏合，“这封信只能证明阿尔斯楞和拓跋野有联系，不能证明他杀了人。而且……”
他拿起那枚苍狼饰物，仔细端详：“太明显了。如果是阿尔斯珑和拓跋野密谋，这么重要的信件和信物，怎么会随便藏在毡子底下？等着我们去发现？”
“督护的意思是……有人栽赃？”张魁反应过来。
“有可能。”陆弘将饰物放回皮袋，“但也不排除阿尔斯楞真的蠢到这个地步。我们需要找到他本人问清楚。”
“可他现在跑了！”苏合急道。
“跑不远。”陆弘起身，“张魁，你带五个人，往北追，但不要过缓冲带。如果阿尔斯楞真投了慕容家，现在应该已经在北边了。如果没投，他可能藏在附近。”
“是！”张魁转身就走。
陆弘又看向巴特尔：“头人，部落里现在人心浮动，你需要稳住大家。告诉大家，三江一定会查清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但在真相查明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否则就是帮凶手搅乱局势。”
巴特尔深深看了陆弘一眼，点头：“我信你，陆督护。但你要快。部落里的年轻人，等不了多久。”
“明白。”
陆弘走出帐篷，站在营地里，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
事情太蹊跷了。
孩子被杀，羊群被抢，留下明显的刀伤和脚印，指向北方。阿尔斯楞失踪，帐篷里留下通敌证据，也指向北方。
一切都指向慕容家。
但正因为太明显了，反而可疑。
如果是慕容芷指使，她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推演刚结束，协议刚签，她就算要挑衅，也该用更隐蔽、更聪明的手段，而不是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
除非……她就是想激怒灰岩部，激怒三江，让协议破裂，重新开战。
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西秦压力未消，东边未稳，她真的愿意在这个时候在南线再启战端？
又或者，不是慕容芷，是拓跋野擅自行动？还是其他势力冒充慕容家，挑拨离间？
陆弘揉了揉太阳穴。信息不足，线索混乱，像一团乱麻。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去驿所。”他对护卫队长说，“我要看最近一个月所有关于灰岩部的记录。”
两个时辰后，赤金驿，陈平的书房。
陆弘面前摊开着十几本册子。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记录。
“十月廿三，北边来人换盐，问灰岩部草场范围。”
“十月廿八，灰岩部牧民哈森抱怨，说部落里有人暗中收北边的钱。”
“十一月初五，阿尔斯楞在互市点与人争吵，对方疑似北边探子。”
“十一月初十，驿所教习反映，灰岩部孩子放学后曾被陌生人搭话，询问家里情况。”
一条条记录，拼凑出一幅逐渐清晰的画面：慕容家确实在渗透灰岩部，目标明确——分化部落，拉拢反对派，制造矛盾。
但所有记录中，没有一条直接指向杀人。
直到陆弘翻到一本“安全日志”，看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十一月十二，巡逻队在缓冲带南缘发现可疑脚印，三人以上，皮靴，往灰岩部方向。脚印较新，估计在一天内。已上报。”
十一月十二，就是昨天。
陆弘立刻唤来巡逻队长询问细节。
“脚印是在缓冲带内约一里处发现的，往灰岩部方向。我们顺着追了二里，脚印乱了，像是故意踩乱的。”巡逻队长回忆，“当时以为是普通越境者，没太在意，就记录上报了。”
“皮靴样式能判断吗？”陆弘问。
“常见的牧民皮靴，没什么特别。但……”巡逻队长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串脚印，右脚的磨损很特别，前掌内侧磨得厉害，像是常年用某个固定姿势走路的人。”
常年用固定姿势走路……骑兵？长期骑马的人，下地走路时，因为马镫的固定，脚掌会有特定磨损。
慕容家的骑兵？
陆弘心中一凛。如果是骑兵越境杀人，那性质就严重了——意味着慕容家可能已经违反协议，在缓冲带内动用军事力量。
但如果是骑兵，为什么不骑马？骑马不是更快更隐蔽？
除非……他们不想留下马蹄印。
“张魁回来了吗？”陆弘问。
“还没。”
陆弘坐回桌前，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孩子被杀，羊群被抢，留下刀伤和脚印。
阿尔斯楞失踪，留下通敌证据。
巡逻队发现可疑脚印，疑似骑兵。
慕容家在拉拢灰岩部反对派。
所有线索都指向慕容家。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睁开眼睛，看向陈平：“灰岩部最近有什么内部矛盾？除了阿尔斯楞，还有谁对巴特尔不满？”
陈平翻看记录：“还有三家。一家是巴特尔的远房表亲，因为草场分配不公闹过。一家是去年才并入灰岩部的小家族，觉得受排挤。还有一家……是苏合的未婚妻家，因为彩礼问题有点不愉快，但不算大矛盾。”
“未婚妻家？”陆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具体什么情况？”
“苏合和那姑娘两情相悦，但姑娘的父亲想要五十匹马做彩礼，巴特尔觉得太多，一直没答应。上个月姑娘父亲还来驿所抱怨过，说巴特尔小气，看不起他们家。”陈平翻到具体记录，“对了，昨天下午，姑娘父亲来过驿所，换了五斤盐，匆匆就走了。”
昨天下午？孩子是昨天上午失踪的。
“他换盐时什么状态？”陆弘追问。
“有点紧张，不停看天色，说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陈平回忆，“我还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支支吾吾没说。”
陆弘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姑娘父亲昨天下午来换盐，状态异常。孩子昨天上午失踪。两者有没有关联？
如果……不是慕容家干的呢？
如果不是外人，是灰岩部内部的人，因为矛盾激化，杀了孩子，嫁祸给慕容家，既报复了巴特尔，又挑起部落和三江对慕容家的仇恨，一箭双雕？
那羊群呢？羊群确实不见了。如果是内部人作案，羊群怎么处理？藏起来？卖掉？
还有阿尔斯楞的通敌证据，如果是内部人栽赃，那阿尔斯楞本人去哪了？死了？逃了？
越想越复杂。
“督护！”门外传来张魁的声音。
陆弘开门，张魁一身尘土，脸色凝重。
“找到阿尔斯楞了？”
“找到了。”张魁压低声音，“在缓冲带北边五里处的一个山洞里，死了。”
“死了？”陆弘瞳孔一缩。
“一刀毙命，伤口和孩子身上的一样。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傍晚。”张魁顿了顿，“山洞里还有别的东西——十五只羊的尸体，全被割了喉，血放干了。羊身上有灰岩部的标记。”
帐篷里一片死寂。
阿尔斯楞死了，羊也死了，全灭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部落仇杀或边界冲突了。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要彻底搅乱局势的行动。
“现场还有什么发现？”陆弘强迫自己冷静。
“有脚印，和巡逻队发现的一样，皮靴，右脚前掌内侧磨损严重。”张魁说，“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块碎布，深蓝色，质地精良，边缘有金线绣的纹样。
“这是……”陆弘接过碎布，仔细看纹样。那是一种特殊的云雷纹，他在慕容家高级将领的服饰上见过。
“在阿尔斯楞尸体旁边发现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张魁补充。
慕容家高级将领的服饰碎片，出现在阿尔斯楞尸体旁。
证据链似乎完整了：慕容家骑兵越境，杀了孩子和羊，绑架或策反阿尔斯楞，然后灭口，留下证据指向慕容家。
但陆弘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场表演。
“张魁，”他缓缓开口，“如果你是慕容芷，要做这种事，会派什么人？”
“精锐骑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张魁不假思索。
“那为什么会留下脚印？为什么会在阿尔斯楞尸体旁留下这么明显的服饰碎片？为什么不在杀完人后立刻撤回北边，而是等到傍晚才杀阿尔斯珑，留下更多被发现的可能？”
张魁愣住了。
“除非，”陆弘眼中寒光闪烁，“他们不是想隐瞒，而是想让我们发现。发现得越快越好，线索越明显越好。”
“可这对慕容家有什么好处？”
“如果慕容家是凶手，没好处。但如果凶手不是慕容家，而是想嫁祸给慕容家呢？”陆弘一字一顿，“那么留下越多指向慕容家的线索，就越能成功挑起我们和慕容家的矛盾。”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
陈平忍不住问：“那……凶手是谁？”
陆弘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灰岩部的位置，然后慢慢移动，划过缓冲带，停在慕容家控制区。
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向北，越过慕容家控制区，停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是西秦的势力范围。
“如果我是西秦，”他轻声说，“看到慕容家和三江在赤金河谷达成协议，暂时和平，我会怎么想？”
张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想……不能让你们和平！要挑起冲突，让你们互相消耗！”
“对。”陆弘收回手指，“所以，派人假扮慕容家骑兵，越境杀人，留下证据，嫁祸给慕容家。灰岩部是三江的关键盟友，孩子是头人之子，一旦出事，三江必须强硬回应。而慕容家被冤枉，也不会忍气吞声。冲突一起，西秦就能坐收渔利。”
逻辑通了。
但，这只是推测，没有实证。
“我们需要证据。”陆弘转身，“张魁，你带人再去现场，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细节。特别是那些脚印——我要知道穿那种靴子的人，走路有什么习惯，身高体重大概多少。还有那块碎布，找懂织造的人看看，是不是真的慕容家服饰，还是仿造的。”
“是！”
“陈平，你去灰岩部，暗中调查姑娘父亲和另外两家对巴特尔不满的人，看他们昨天都在哪、做什么。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陆弘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如果真是西秦干的，那意味着赤金河谷的局势，已经牵扯进了更复杂的天下棋局。
而灰岩部那个死去的孩子，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陆弘握紧了拳头。
无论凶手是谁，他都要找出来。
为了那个孩子。
也为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和平。
夜色降临，赤金驿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远在北方的慕容芷王庭，也收到了灰岩部出事的消息。
拓跋野单膝跪地，脸色铁青：“公主，三江那边已经传话过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事。他们的语气……很冷。”
慕容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骨制棋子，久久不语。
“公主，”宇文朔小心开口，“此事蹊跷。我们的人虽然一直在接触灰岩部反对派，但绝不可能杀人，尤其杀孩子。这违背草原的规矩，也会彻底激怒三江。”
“我知道不是我们干的。”慕容芷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但三江不会信。陆弘多疑，一定会怀疑是我们中的激进派擅自行动，或者是我故意挑衅。”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地图前：“西秦……一定是西秦。他们想让我们在南线再开战端，好减轻他们在西线的压力。”
“那我们怎么办？”拓跋野问，“解释？三江不会听。”
“不解释。”慕容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也查。派我们最好的探子，潜入西秦控制区，查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常调动，查有没有人近期穿过我们的地盘南下。同时，在缓冲带增派巡逻队，但不是去挑衅，是去‘协助调查’——告诉三江，我们也在找凶手。”
她顿了顿，又说：“给陆弘传个密信，就一句话：‘杀孩子者，非你我。若信，共查；若不信，战场见。’”
拓跋野领命而去。
大帐里，慕容芷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手中的骨制棋子。
棋盘上的厮杀，从来不止在明面。
而真正的对手，可能藏在阴影里，笑着看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消耗。
她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这一局，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