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河谷，这片位于三江与慕容家势力范围之间的缓冲地带，按照协议被一分为二：北半部靠近慕容家王庭方向，由慕容家派人管理；南半部靠近三江边境，由三江派人管理。中间留出一条五里宽的“共管区”，允许双方商队自由通行，并约定共同开发河谷内的草场和一处新发现的小型铜矿。
协议签订后不久，三江方面派出的管理队便进驻南半部。带队的是苏合——这位年轻的灰岩部少头人，在根系工程的锻炼中表现突出，已逐渐成为处理边疆民族事务的得力人选。管理队除了十名行政吏员，还有一支五十人的边境巡逻队，负责维持治安。
北半部，慕容家派来的人却让陆弘有些意外——不是慕容家的将领或文官，而是一位名叫“拓跋野”的部落首领。此人是慕容家附属的“黑山部”头人，以勇武和相对开明着称，在草原上颇有声望。
“拓跋野……”陆弘看着情报司送来的档案，“这个人我知道。黑山部是慕容家麾下较大的部落之一，但一直有较强的独立性。慕容芷派他来，一是示好，表示尊重草原传统；二也是监视，防止我们渗透。”
柳明漪道：“苏合传来的消息说，拓跋野到达后，主动邀请他过去喝酒，态度很友善。双方约定，每月在共管区中心会面一次，协调事务。”
“表面文章做得不错。”陆弘沉吟，“但赤金河谷位置敏感，慕容家绝不会真的放心让我们经营。告诉苏合，友好可以，但不要放松警惕。所有人员进出都要记录，商队货物要抽查，发现可疑迹象立刻上报。”
“明白。”
然而，平静的表象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这天深夜，陆弘刚审阅完三江城地基开挖的进度报告，陈平便急匆匆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急信——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标志。
“督护，赤金河谷急报！苏合队长遇袭受伤！”
陆弘心头一紧，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随队医官写的，内容简短：三天前傍晚，苏合带五名巡逻队员在共管区边缘巡视时，遭遇不明身份骑兵袭击。对方约十人，蒙面，使用制式角弓。苏合为掩护队员撤退，肩部中箭，所幸未伤及要害。袭击者迅速撤离，未留痕迹。目前苏合已送回后方医治，暂无生命危险。
“不明身份？”陆弘眼神锐利，“在赤金河谷，能组织十人骑兵小队、使用制式角弓的，除了我们，就只有慕容家。拓跋野那边有什么反应？”
陈平道：“情报司刚传来的消息，拓跋野在事发第二天就主动派人过来，表示关切，并强烈谴责袭击行为，声称绝非他所为。他还提议双方联合调查。”
“贼喊捉贼？”沈元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显然是收到消息后赶来的，“督护，这摆明了是慕容家的试探——要么是拓跋野自作主张，想给我们下马威；要么就是慕容芷授意，测试我们的反应。”
陆弘将信放在桌上，沉思片刻：“如果是试探，那我们反应过激，可能给慕容家撕毁协议的借口；反应过软，又会助长对方气焰，让赤金河谷的管理形同虚设。”
柳明漪也赶到了，她看了眼信，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我建议：第一，派最好的大夫去给苏合治伤，并提高赤金河谷我方人员的护卫等级；第二，同意与拓跋野联合调查，但我们要派得力人手参与，不能完全由对方主导；第三，暗中启动我们自己的情报渠道，查查袭击者的来历。”
“可以。”陆弘点头，“元舟，你从‘山雀’小队里挑两个人，以护卫名义加入调查组。明漪，你让情报司启动在草原的暗桩，重点查近期有没有小股精锐骑兵异常调动。另外，给拓跋野回信：我们接受联合调查的提议，但调查必须在共管区公开进行，双方调查人员人数对等，且调查过程和结论必须双方共同确认。”
沈元舟皱眉：“督护，这样会不会太被动了？咱们的人被射了一箭，还要跟对方客客气气搞调查？”
“被动是因为我们还需要时间。”陆弘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黑石堡，“三江城的地基才挖了三分之一，铁壁的采石场刚刚开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慕容家没有公然撕毁协议，我们就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哪怕吃点小亏。”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但这不是忍气吞声。调查要公开，要透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在按规矩办事。如果查出来是慕容家干的，哪怕只是拓跋野个人所为，我们就在道义上占了上风，可以要求严惩凶手、增加赔偿、甚至调整共管区边界。如果查不出来……那至少我们展现了克制，赢得了更多建设时间。”
沈元舟想了想，最终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挑人。”
柳明漪也道：“我连夜安排情报司启动调查。”
两人离开后，陆弘重新坐回桌前，但已无心再看工程报告。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给慕容芷的密信——不是通过公开渠道，而是通过两人之间那条隐秘的通信线路。
“赤金河谷遇袭之事，想必你已知晓。我无意指责，但此事若处理不当，恐伤及你我之间来之不易的缓冲。望约束部下，勿使小人作祟，坏了大局。若你确不知情，我建议你我共同施压，彻查真相，严惩凶手，以儆效尤。若你知情……那便意味着协议已名存实亡，你我当有另一番准备。”
信写得很克制，但暗示明确。陆弘将信用特殊药水处理后，交给陈平：“老渠道，尽快送出去。”
“是。”
赤金河谷的联合调查在三天后启动。三江方面派出了以监察院一名资深监察御史为首的调查组，沈元舟挑选的两名“山雀”队员化装成护卫随行。慕容家方面，拓跋野亲自带队，也带了十余名护卫。
调查在袭击发生地点展开。现场早已被破坏，只留下一些模糊的马蹄印和几支折断的箭杆。箭杆是草原常见的柳木，箭羽是雕翎，箭头是普通的铁制三棱锥——都是草原骑兵的标准配置，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从箭杆的断口看，是被人为折断后丢弃的。”三江的监察御史仔细检查后得出结论，“袭击者不想留下完整箭矢让我们追查来源。”
拓跋野一脸诚恳：“御史大人，我可以用黑山部先祖的名义起誓，这件事绝非我部所为。我们慕容家既然签了协议，就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我看……会不会是马贼？或者是西秦的奸细，故意挑拨我们两家关系？”
这个说法很狡猾，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了其他可能性。
监察御史不动声色：“拓跋头人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但马贼或西秦奸细，为何要袭击我方巡逻队？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正好在我们双方刚刚进驻赤金河谷不久？更重要的是，袭击者训练有素，撤退迅速，不像是普通马贼。”
拓跋野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贵方在草原上得罪了其他势力？”
话里带刺。
调查陷入僵局。没有确凿证据，谁也无法指认对方。最终，双方只能达成一个模糊的共识：加强赤金河谷的巡逻力量，今后双方巡逻队若在共管区相遇，需保持距离并互相示意，避免误会。
调查报告送回黑石堡，陆弘看完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意料之中。”
柳明漪的情报司倒是有些收获。通过安插在草原的暗桩，他们得知在袭击发生前数日，曾有一支约十人的骑兵小队从慕容家王庭方向进入黑山部领地，停留一夜后消失。这支小队成员全部蒙面，不与当地人交谈，马匹的蹄铁是特制的，与普通草原马不同。
“特制蹄铁……”沈元舟眯起眼睛，“慕容家的苍狼卫，用的就是特制蹄铁，声音更轻，适合夜袭。”
“但光凭这个，无法证明是慕容芷直接指使。”陆弘道，“也可能是苍狼卫的某个将领私自行动，或者是拓跋野通过私人关系请来的帮手。没有铁证，我们无法发作。”
“那就这么算了？”沈元舟不甘。
“当然不。”陆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玩阴的，我们也可以。传令给赤金河谷的苏合——伤好后，让他暗中扶持几个亲我们的草原小部落，给他们提供粮食、药品和简易武器，让他们在共管区北侧活动，监视拓跋野的一举一动。另外，让我们的人‘无意中’透露消息，就说袭击事件的凶手已经查清，是黑山部内部某个不满拓跋野的头目所为，目的是破坏协议、让拓跋野失势。”
柳明漪立刻领会：“离间计？”
“对。”陆弘点头，“不管真相如何，先把水搅浑。拓跋野如果心里有鬼，就会自查，就会分心；如果他心里没鬼，也会因为谣言而加紧控制部下，同样会分心。只要他不给我们找麻烦，我们的工程就能顺利进行。”
沈元舟笑了：“督护，你这招够损的。”
“对付君子用君子之道，对付小人用小人之道。”陆弘平静地说，“慕容芷是君子，所以我跟她推演、谈判、签协议。但底下的人未必都是君子，尤其是拓跋野这种部落首领，最擅长在灰色地带游走。对付他们，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陆弘所料。关于“黑山部内斗导致袭击”的谣言在草原上悄悄传开后，拓跋野明显加强了对部下的管控，连续数日召见各部头人，排查异己。同时，他对赤金河谷的管理也变得更加谨慎，不再主动挑衅三江方面。
赤金河谷暂时恢复了平静。
而就在这时，慕容芷的回信到了。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非我所为，已令彻查。管好你的人，勿生事端。”
语气冷淡，但承诺了调查。陆弘看完，将信烧掉，对柳明漪和沈元舟说：“慕容芷否认了，但没说是谁干的。她也在控制局面。看来，赤金河谷的摩擦，短期内不会升级。”
“那我们可以专心搞建设了？”沈元舟问。
“可以。”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三江城和鹰回峡的位置，“传令下去：三江城地基工程，进度再提一成；鹰回峡采石场，日夜两班倒，石料产出必须翻倍。我们要在慕容家下一次挑衅到来之前，让城墙立起来，让铁壁露出獠牙。”
窗外，春雪初融，万物复苏。
但三江政权上下都知道，这个春天，注定要在钢铁与石头的碰撞声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