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峡的春天来得晚，峡谷里依然寒风料峭。但工地的热度却与日俱增，尤其是落锤破石器投入使用后，开凿效率大幅提升，山腰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
沈元舟却高兴不起来。
“将军，三号平台东侧岩体出现裂缝，宽约一指，长度超过三丈。”工兵校尉满脸忧色地报告，“落锤震动太大，恐怕已经伤到了山体内部结构。继续强攻，有坍塌风险。”
沈元舟亲自去查看。裂缝位于平台边缘，蜿蜒如蛇，深不见底。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崩落的碎石，在手中掂了掂。
“落锤停了多久？”
“自发现裂缝，已停两日。但工期……”校尉欲言又止。
工期压力如山。按照陆弘的要求，六个月初步成型，如今已过去四个月，外堡主体虽然起来了，但山腰平台才完成不到一半。没有这些火力点的支撑，铁壁的防御体系就缺了最关键的獠牙。
沈元舟盯着裂缝，沉默良久。他想起陆弘说过的话：“系统思维，不是蛮干，而是要在约束条件下找最优解。”现在约束条件很明确：山体有风险，工期不能拖。
最优解是什么？
“调格物院的人来。”沈元舟最终下令，“另外，把这里最好的石匠都叫来，我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当天下午，格物院派来了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名叫墨衡，专攻力学和材料。同来的还有三位老石匠，都是在山崖上讨了一辈子饭吃的老师傅。
墨衡带着各种奇怪的测量工具，在裂缝周围敲敲打打，又用细绳垂吊重物测试岩层稳定性，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三位老石匠则更直接，他们用手摸、用耳朵听、甚至用舌头舔岩壁，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山体的“脾气”。
“将军，”墨衡首先发言，“从测量数据看，裂缝主要沿岩层节理面发育，目前深度估计在五尺以内，尚未贯通。但若继续用落锤强震，裂缝可能迅速扩张，导致局部岩体滑落。”
一位姓赵的老石匠补充：“大人，这山是‘夹心岩’，外面一层硬，里面一层酥。落锤砸外面硬的，震动传到里面酥的，就裂了。按我们老辈人的说法，这种山不能硬开，得‘顺毛捋’。”
“怎么个顺毛捋法？”沈元舟虚心请教。
另一位老石匠解释：“就是顺着岩层的纹路开凿。先用錾子凿出引导缝，再轻轻敲击，让岩石自己顺着纹路裂开。费工，但安全。”
沈元舟看向墨衡：“格物院有什么好办法？”
墨衡推了推眼镜——这是格物院新磨制的水晶片，用铜框固定，能帮助他看清细微结构：“赵师傅说的‘顺毛捋’，其实就是利用岩石的各向异性，沿着最小阻力路径破裂。我们可以先用火药——少量，极少量——在裂缝延伸方向的末端钻孔爆破，制造一个‘应力释放点’，引导裂缝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然后再用人工顺着裂缝开凿，就能事半功倍，且减少对整体山体的震动。”
沈元舟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用了新手段，又听了老经验。需要多少火药？”
“每处裂缝，最多二两。”墨衡谨慎地说，“而且必须由我亲自计算装药位置和药量，由受过训练的工兵操作。”
“准了。”沈元舟拍板，“赵师傅，你们三位负责指导开凿方向。墨研究员负责火药布设。校尉，你调一队最细心的工兵配合。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不能塌！”
方案确定，立刻执行。
墨衡在裂缝末端精心选点，打了三个深约两尺的细孔，每个孔填入不足一两的黑火药，用黏土封口，插入药捻。爆破时，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
“轰——轰——轰——”
三声闷响，不算剧烈，但山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烟尘散去后，众人上前查看，只见裂缝果然沿着预设方向延伸了丈许，而且裂口整齐，几乎没有碎石飞溅。
“成了！”墨衡兴奋道。
老石匠们也点头：“这后生有门道。”
接下来就是人工开凿。工匠们沿着新裂口，用錾子和锤子小心翼翼剥离岩石。果然，岩石大多顺着纹路整块脱落，效率比盲目开凿高得多，对山体的扰动也小。
沈元舟看着逐渐成型的平台，心中稍安。他走到墨衡身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干得不错。格物院还有多少像你这样既懂学问又肯下工地的人才？”
墨衡有些腼腆：“回将军，格物院现在分‘理论’和‘应用’两科。我属于应用科，院里像我这样的还有十几个。鲁院长说了，学问不能光在纸上，得能解决实际问题。”
“说得好！”沈元舟大笑，“等这仗打完，我请你们喝酒！”
危机暂时化解，但沈元舟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平台建起来，还要在上面架设弩机、储备弹药、驻守士兵。而慕容家，绝不会坐视这些火力点成型。
他加强了峡谷外围的侦察。巡逻队从每日两班增加到四班，还在几处制高点设立了隐蔽的了望哨，配备最新的单筒望远镜——这也是格物院的成果，虽然视野狭窄且模糊，但至少能看清数里外的人马动向。
五天后，了望哨传来警报：峡谷以北三十里处，发现小股骑兵活动，约二十余骑，逡巡不去，明显是在侦察。
沈元舟立刻警觉：“是慕容家的斥候。传令：外堡进入戒备状态，山腰平台加快完工，弩机组装优先。另外，派‘山雀’小队出去，抓个活口回来问问。”
“山雀”小队是沈元舟亲手训练的精锐侦察部队，队长就是当年从韩家投诚过来的张魁。接到命令后，张魁挑选了五名最擅长潜伏和擒拿的队员，连夜出发。
两天后的黎明，张魁带人回来了，还押着一个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
“将军，抓了个舌头。是慕容家苍狼卫的斥候什长。”张魁禀报，“他们一共二十三人，分四组在峡谷外围侦察，专门记录我们的施工进度和兵力部署。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草图。”
沈元舟接过草图。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了鹰回峡的地形，标注了外堡位置、几处明显的山腰平台，甚至还估算了一些尺寸。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都有。
“审了没？”
“审了。嘴硬，但挨了几顿，还是吐了点东西。”张魁压低声音，“他说，慕容芷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最迟一个半月内就会南下。第一波攻势，很可能就是冲着鹰回峡来的。他们斥候的任务，就是为攻坚收集最新情报。”
沈元舟眼神一冷：“一个半月……比我们预估的早了半个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鹰回峡：“传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非必要施工暂停，全力转向防御建设。山腰平台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弩机架设和弹药储备。外堡墙体加高加固，护城河加深。地下通道网络加快挖掘，尤其是通往山后的逃生通道和补给线。”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鹰回峡工地气氛陡然紧张。工匠们放下凿子，拿起刀枪，开始接受基础的军事训练。储存的建筑材料被迅速改造成防御工事：条石垒成胸墙，木料制成鹿角拒马，甚至临时烧制了一批陶罐火油弹。
战争的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弥漫在峡谷中。
黑石堡，陆弘收到了沈元舟的急报。
“一个半月……”他放下信纸，看向柳明漪和刚刚被召回的徐元直，“比我们最坏的预计，还要早半个月。三江城城墙现在多高了？”
徐元直立刻回答：“平均高度一丈八，雉堞和敌楼尚未完工。城门和瓮城刚打好地基。城内官署区主体建筑完成七成，但内部装修和配套设施远远不足。排水系统主干渠已通，支渠完成六成。总体而言，勉强具备防御功能，但远未达到设计标准。”
“够了。”陆弘果断道，“立刻停止所有非核心建设。城墙高度不再增加，集中人力完善雉堞、敌楼、城门防御。城内，优先完成粮仓、武库、医署、以及指挥中枢的加固。百姓疏散方案准备好了吗？”
柳明漪点头：“按《城防应急预案》，三江城周边三十里内十七个村镇，共计八千余百姓，已登记造册。一旦战事爆发，可按预定路线疏散至后方指定安置点。粮草和药品已提前储备。”
“好。”陆弘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慕容芷的第一刀，一定会砍向鹰回峡。那里是咽喉，打穿了，她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威胁三江城和整个平原腹地。元舟压力会很大。”
他转身，目光灼灼：“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铁壁上。徐元直，你立刻返回三江城，主持城防完善。柳明漪，你坐镇黑石堡，统筹全局后勤和情报。我……”
“督护要亲临前线？”柳明漪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不。”陆弘摇头，“我去赤金河谷。”
两人都愣住了。
“赤金河谷？”徐元直不解，“那里现在就是个泥潭，去那里做什么？”
“正因为是泥潭，才要去。”陆弘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慕容芷的主力攻鹰回峡，必然要求后方稳定。赤金河谷的拓跋野，就是她后方的钉子。如果我们能在赤金河谷制造足够大的麻烦，甚至威胁到黑山部老巢，慕容芷就不得不分兵回援，或者至少让拓跋野无力支援主力。”
他顿了顿：“而且，赤金河谷连接慕容家王庭和西域。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打开缺口，或许能联络上那些被慕容家胁迫的西域部落，从内部瓦解她的联盟。”
柳明漪立刻明白了：“督护是想用偏师，进行战略牵制和外线作战？”
“对。”陆弘点头，“主力守铁壁和坚城，偏师在外线游击，袭扰后勤，联络盟友，寻找战机。这是系统思维在军事上的应用——不追求正面决战，而是多维度施压，让对手顾此失彼。”
“太危险了。”柳明漪直言不讳，“赤金河谷现在是双方暗战的最前线，拓跋野对您恨之入骨。您亲自去，万一……”
“正因为我亲自去，才能镇住场面，才能快速做出决策。”陆弘语气坚定，“况且，苏合在那里经营了几个月，已经有了基础。我会带‘山雀’小队主力随行，安全有保障。”
见两人还想劝，陆弘抬手制止：“我意已决。明漪，黑石堡和三江城的协调，就交给你了。徐元直，城防务必万无一失。元舟那边，我另有密信给他。”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系统征途，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在资源劣势的情况下，必须敢于出奇，敢于冒险。
当天夜里，陆弘带着五十名精锐护卫，悄然离开黑石堡，北上赤金河谷。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慕容芷的王庭，苍狼逐日旗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大战的序曲，已经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