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的使团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抵达三江城的。
队伍规模不大，约五十人，其中二十名护卫骑士，其余是文官、译者和仆从。但每个人都透着一种与中原迥异的气质——护卫骑士身材高大，盔甲是整片的板甲式样，在雨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战马也比常见的河曲马高出半头，蹄声沉闷有力。文官们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神情矜持而淡漠。
为首的正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自称“蒙毅”，脸型方正，目光锐利，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的汉话说得很标准，只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卷舌音。
“大秦皇帝陛下特使蒙毅，奉旨出使三江，拜会陆督护。”他在城门口递上鎏金的国书，语气不卑不亢，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负责接待的礼部主事韩瑜——原是黑石堡的账房先生，因精通数算和文书被提拔——恭敬地接过国书，验看印信无误后，躬身道：“蒙特使一路辛苦。督护已知贵使将至，特命下官在此迎候。请随我来，馆驿已经备好。”
蒙毅微微颔首，率队入城。他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宽阔平整的街道，两侧整齐的商铺和民居，街角设立的公共水井和消防水缸，巡逻士兵统一的装备和步伐，甚至百姓脸上的神情——没有常见的恐惧或麻木，而是一种带着警惕但井然有序的忙碌。
“贵城治理得颇有章法。”蒙毅忽然开口。
韩瑜谦虚道：“特使过奖。皆是督护教导有方，我等按章办事而已。”
“按章办事……”蒙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馆驿设在南城，是一处新修的三进院落，陈设简洁但干净舒适。蒙毅拒绝了韩瑜设宴洗尘的提议，只要求尽快安排觐见。
消息很快传到督护府。
“来得比预想的快。”陆弘放下手中的《春耕进度报告》，对柳明漪道，“看来西秦对东方的事，不是一般的关注。”
柳明漪皱眉：“按‘猎隼’的情报，慕容芷的使者到西秦王庭不过月余，西秦的使团就到了我们这里。这说明要么西秦早有东进的打算，只是借慕容芷之事为契机；要么他们的决策和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两者都有可能。”陆弘起身，“既然来了，就见见。通知沈元舟了吗？”
“已经派人去铁壁了，沈将军应该明天能赶回来。”
“好。明天上午，在议事厅正式接见。你和我一同出席，另外让韩瑜、苏院长作陪，格物院有些新东西，可以‘顺便’让西秦人看看。”
柳明漪会意：“展示肌肉？”
“不完全是。”陆弘摇头，“更多是展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让他们知道，三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蛮族部落，而是一个有自己文明和制度的政权。这样，无论他们是敌是友，都会更慎重。”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议事厅经过简单布置，庄重而不奢华。陆弘坐在主位，柳明漪居左，沈元舟从铁壁连夜赶回，居右。下方两侧坐着韩瑜、苏院长等几位重臣。
“宣西秦特使蒙毅觐见——！”
蒙毅带着两名副使走进大厅。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袍，步伐沉稳，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陆弘身上。
“大秦特使蒙毅，奉我皇陛下之命，拜会陆督护。”他微微躬身，算是行礼，身后的副使则单膝跪地，呈上礼单。
陆弘示意韩瑜接过礼单，微笑道：“特使远来辛苦。请坐。看茶。”
蒙毅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督护客气。我皇陛下听闻东方有新政权崛起，治下百姓安居，军容严整，甚为好奇，故派我等前来，一为道贺，二为增进了解，以期两国……友好相处。”
话说得客气，但“友好相处”四个字，咬得略重。
陆弘点头：“贵国陛下有心了。三江初立，百废待兴，能得西秦这样的强国关注，是我们的荣幸。不知特使此次前来，除了道贺，还有何指教？”
蒙毅放下茶盏——他注意到茶盏是细腻的白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工艺明显高于西秦常见的陶器和粗瓷——缓缓道：“我皇陛下对督护的‘系统’治国之法，颇有兴趣。听闻督护以数据、流程统御万民，以标准化、模块化建军备战，短短数年便从一寨之主成为一方雄主，此等奇术，闻所未闻。”
“奇术谈不上。”陆弘语气平淡，“不过是把复杂的事情分解，把重复的事情标准化，用数据辅助决策，让每个人在规则内发挥最大作用而已。贵国疆域万里，兵精粮足，想必也有独到的治国之道。”
蒙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督护过谦。我大秦以法立国，以军强国，以吏治民。法与督护的‘规则’似有相通，但似乎……更注重结果，而非过程。”
“哦？愿闻其详。”
“比如治民。”蒙毅道，“大秦之法，重赏重罚。耕战有功者，授爵赐田；怠惰违法者，轻则徒刑，重则斩首。法令如铁，执行如山。故而民畏法如畏虎，不敢不勤，不敢不战。此乃以威立信，以信成势。”
他顿了顿，看向陆弘：“而督护的‘系统’，似乎更重引导、教化、分配。听闻督护治下，有‘贡献点’制度，有公共学堂，有免费医疗，甚至允许百姓评议官吏。此等做法，固然能收民心，但效率……恐不及严刑峻法。”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交锋。蒙毅在比较两种治国理念的优劣。
陆弘笑了：“特使所言，各有道理。严刑峻法，见效快，威慑强，适合乱世用重典。但长久而言，民畏法而不敬法，惧罚而不明理，一旦法网有疏，或威权稍弛，则易生变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而引导教化，看似缓慢，却是在塑造人心。让百姓明白为何要守规则，规则如何保护他们，他们又如何通过遵守和贡献获得更好生活。如此，规则不再是外力强加的枷锁，而是内化于心的共识。这样的秩序，或许建立得慢，但一旦建立，就更稳固，更有韧性。”
蒙毅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听闻督护最近与北方的慕容芷女将军，打了一场硬仗？”
“确有此事。”陆弘坦然道，“慕容将军雄才大略，兵锋犀利。幸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侥幸守住了家园。”
“侥幸？”蒙毅似笑非笑，“据我所知，慕容将军拥兵数万，联军西域，却未能攻破督护的铁壁，反被督护奇兵夺回城池，被迫西撤。这恐怕不是侥幸二字可以概括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慕容将军兵败后，曾遣使赴我大秦，愿结盟好，共图东方。我皇陛下尚未决断，故派我等前来，亲眼看看三江……值不值得我大秦交好，或者说，值不值得我大秦……慎重对待。”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西秦在观望，在权衡：是扶持败退的慕容芷，还是交好新兴的三江？或者，有没有可能……两者都吃下？
陆弘神色不变：“那么特使亲眼所见，觉得三江如何？”
蒙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院长：“听闻贵邦有‘格物院’，专司奇巧之技。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陆弘看向苏院长。苏院长起身，拱手道：“蒙特使有兴趣，自是荣幸。请移步校场。”
一行人移步城西校场。校场上，已经布置了几个展示项目。
首先是改良弩机。士兵操作一架床弩，瞄准三百步外的木靶，扳机扣下，手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将木靶轰得粉碎！
蒙毅身后的副使低呼一声。西秦也有弩，但射程和威力明显不及。
接着是“防御模块”演示。二十名工兵抬着几十个木箱进场，打开，取出标准化的木制构件，叮叮当当一阵拼接，不到两刻钟，一段长达十丈、高约六尺的矮墙和一座简易箭塔就矗立在场上！
“此物可用于野战快速筑垒。”苏院长介绍，“所有构件可拆解运输，重复使用。”
蒙毅眼中终于露出明显的惊讶。西秦军队也善于筑城，但都是就地取材，耗时耗力。这种标准化快速工事，对野战和边境防御的意义太大了。
最后是“侦查鸢”。巨大的风筝在绞盘牵引下缓缓升空，吊篮里坐着两名侦察兵。风筝升到百余丈高，在空中盘旋，侦察兵用旗语向下传递观察到的“敌情”。
“此物可用于了望、侦察、传递信号。”苏院长道，“虽受风力限制，但视野远超地面。”
蒙毅仰头看着空中的“飞鸢”，久久不语。西秦也有类似的构想，但从未真正实现。
展示完毕，蒙毅转向陆弘，郑重道：“督护之治，确有独到之处。器械之精，组织之密，理念之新，蒙某大开眼界。”
“特使过誉。”陆弘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治国安邦，终究要靠人心和实力。”
“实力……”蒙毅重复了一遍，忽然问，“若我大秦愿与三江结盟，互不侵犯，互通商旅，督护意下如何？”
陆弘看着他，缓缓道：“三江愿与所有邻邦和平共处。但结盟之事，须有诚意，更须有平等。不知贵国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蒙毅笑了：“督护快人快语。我皇陛下的意思是：三江承认大秦为西方宗主，岁岁朝贡；开放边境，允许大秦商队自由通行、设栈；大秦可在三江境内派驻领事，保护商民；若三江遭外敌入侵，大秦可出兵‘保护’，当然，军费需由三江承担。”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寂静。
这哪是结盟，分明是变相的附属条约！
沈元舟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吱响。柳明漪眉头紧皱。韩瑜等人更是怒目而视。
陆弘却笑了，笑得平静，甚至有些玩味：“贵国陛下……胃口不小。”
“非也。”蒙毅摇头，“此乃大秦对‘友邦’的一贯待遇。西域诸部，皆循此例。得大秦庇护，可保平安；违大秦之意，则兵戈立至。督护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取舍……”陆弘站起身，走到校场边缘，望着西方，“蒙特使，你从西秦来，走了几千里路，见过了戈壁、草原、雪山、大河。你觉得，这天下，是大秦一家的天下吗？”
蒙毅一愣。
陆弘转身，目光如炬：“三江不会向任何人称臣纳贡。我们愿意平等贸易，愿意文化交流，愿意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建立友好关系。但如果有人想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逼我们跪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我们只好，先把刀折了。”
气氛骤然紧张。蒙毅身后的护卫手按刀柄，沈元舟的亲兵也向前一步。
蒙毅盯着陆弘，许久，忽然哈哈一笑：“督护果然豪气！今日之言，蒙某必当如实禀报陛下。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就不是蒙某能左右的了。”
他拱手：“叨扰多日，蒙某告辞。三江风物，蒙某铭记于心。”
陆弘也拱手：“不送。愿特使一路顺风。”
蒙毅带人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透着一股凝重。
看着西秦使团远去，沈元舟忍不住道：“督护，这西秦欺人太甚！什么宗主，什么朝贡，分明是想要我们不战而降！”
“他们是在试探。”柳明漪冷静分析，“开出不可能的条件，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们就得寸进尺；如果我们强硬，他们就会重新评估。蒙毅最后那句话，‘如实禀报’，说明我们的反应，至少让他知道，三江不是软柿子。”
陆弘点头：“西秦不会轻易动手。他们远在万里之外，劳师远征，风险太大。更可能的是，他们会扶持慕容芷，让她和我们继续消耗，他们坐收渔利。”
他看向沈元舟：“铁壁的防务必再加紧。西秦的使团走了，但他们的眼睛，可能还留在附近。另外，加快与西域三部的谈判，尤其是白戎部和青羌部，条件可以再放宽一些，务必在他们彻底倒向西秦之前，拉过来。”
“是！”
陆弘又对柳明漪道：“格物院的所有项目，加速。尤其是‘霹雳火’的稳定性和‘防御模块’的实战测试。西秦的威胁是长期的，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众人散去后，陆弘独自站在校场上，望着西秦使团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与西秦的碰撞，迟早会来。规划中的“天下棋局”，因为慕容芷的失败和西秦的提前介入，已经拉开了序幕。
系统将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正如他对蒙毅说的——如果有人想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跪下，那就先把刀折了。
无论这刀，来自慕容芷，还是西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