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是慕容芷东进路线上遇到的第一个有组织的抵抗节点。
这个位于平原边缘的镇子不大，常住人口约三千，其中青壮年男子不到八百。按照“蜂巢计划”第一阶段部署，镇里所有六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的男子都被编入“民防队”，妇女和老人孩子则在两天前开始向三十里外的“鹰嘴崖”避难区转移。
镇长李茂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原先是镇上的粮商，因为识字懂算数，在推行新法时被推举为镇长。此刻他站在镇墙——其实只是一道加高加固的土围子——上，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腿肚子有点发软。
“李镇长，弩机都就位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茂才回头，看到说话的是镇小学的教员周文。这年轻人是讲武堂第三期毕业生，因为腿伤退役，被分配到安平镇教书。按照预案，他自动成为本镇民防队的战术指挥官。
“周……周教官，”李茂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真能挡住？”
“挡不住。”周文很干脆地说，“镇墙高度不到两丈，厚度不到一丈，民防队大多数人三天前才第一次摸到真刀真枪。如果慕容芷的主力全力进攻，我们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李茂才的脸更白了：“那、那为什么还要守？”
“因为我们不需要守住。”周文指着镇墙内侧，“看到那些新挖的坑道了吗？还有镇子里布置的绊索、陷坑、火油罐？我们的任务不是击败敌人，是迟滞他们，给他们制造麻烦，收集情报，然后……”
他顿了顿：“在合适的时机，有序撤退。”
“撤退？”李茂才愣了，“往哪撤？后面可是一马平川啊！”
“地下。”周文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狡黠，“督护府去年派人来勘测时，说我们镇子下面有废弃的矿道。我们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它和镇里几口深井打通了。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民防队就从地道撤到镇外三里处的树林，那里准备了马匹和补给。”
李茂才张大嘴巴，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作为镇长，他只知道要组织民防，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周密的撤退计划。
“这些都是……系统安排的？”他喃喃道。
“系统安排了大框架，我们根据本地情况填充细节。”周文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镇长，放心吧。督护不会让我们白白送死的。每一个人的生命，在系统里都有价值。”
正说着，远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骑兵的轮廓，黑色的旗帜，还有阳光下反射冷光的刀锋。
“准备！”周文大声下令。
土墙上，三十架改良弩机被推上前沿。操作它们的不是职业士兵，而是镇里的木匠、铁匠、泥瓦匠——他们在过去三天里接受了紧急培训，学会了装填、瞄准、击发的基本动作。
更远处，镇子里的钟楼被改造成了了望塔，两个少年拿着自制的“望远镜”（其实就是两端装有玻璃片的竹筒），紧张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
“敌军约五百骑，前锋！”钟楼上传来喊声。
周文举起右手：“弩机队，目标敌军前锋，自由射击，放！”
扳机扣下，弩箭呼啸而出。由于训练不足，准头很差，大部分箭矢都射偏了。但还是有几支箭射中了目标，两三名骑兵从马上栽落。
慕容军的前锋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会有抵抗，更没料到抵抗来自弩机——这在草原上是稀罕玩意儿。
骑兵队长拔出弯刀，一声令下，五十名骑兵开始加速，向镇门冲来。
“第二队，放！”周文继续下令。
第二轮弩箭射出。这次准头稍好，又射倒了几骑。但骑兵的速度太快，转眼间已经冲到镇墙百步之内。
“撤！进坑道！”周文大喊。
民防队员迅速从土墙上撤下，钻进提前挖好的坑道入口。坑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里面点着油灯，墙壁用木板支撑。
李茂才跟在周文后面，心脏狂跳。他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马蹄声，还有箭矢射在土墙上的噗噗声。
“他们……他们会进来吗？”他喘着气问。
“会，但需要时间。”周文边跑边说，“镇门后面我们堆了石块和杂物，他们得清理。这段时间够我们撤到安全地带了。”
果然，地面上传来撞击声——骑兵在撞门。然后是人的呼喊，马匹的嘶鸣，还有木头碎裂的声音。
坑道开始出现岔路。周文熟门熟路地选择左边那条，其他人紧紧跟上。坑道越来越深，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周文加快脚步，爬上一个斜坡，推开伪装成草皮的木板，从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远处，安平镇的方向冒起黑烟——慕容军放火烧镇了。
“清点人数！”周文下令。
民防队员们陆续从坑道里钻出来。清点结果：八百人，全部安全撤离，只有三人在撤退时擦伤。
李茂才看着远处燃烧的家乡，眼圈红了。那是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地方，他的粮仓、他的宅院、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镇长，别难过。”周文走过来，“房子可以再盖，粮食可以再种，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督护说过，只要人还在，系统就在。”
“可……可我们的家没了啊。”李茂才声音哽咽。
“所以我们要让慕容芷付出代价。”周文眼神冷了下来，“看到那片树林了吗？我们在那里准备了马匹和弓箭。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袭击他们的斥候，烧掉他们的粮车，在他们睡觉时制造噪音。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三江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那么好踩的。”
“可我们只有八百人，他们有几万……”
“八百人够了。”周文笑了，“我们是蜂巢里的一只蜂，蜇一下就跑。整个平原上，有成千上万只这样的蜂。当每一只蜂都蜇一下，再大的熊也会疼得发疯。”
他翻身上马，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弓：“镇长，您跟着伤员去鹰嘴崖避难区。剩下的兄弟，愿意跟我继续打的，上马！”
大约有五百人站了出来。他们中有些是退役老兵，有些是猎户出身，有些只是普通的农夫，但此刻眼中都燃着怒火。
李茂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腿不软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我也去。我虽然老了，但认识这一带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
周文看着他，点点头：“好。但您只负责带路，不参与战斗。”
“成！”
五百零一人，骑上马匹，消失在树林深处。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盔甲，武器五花八门，有些人甚至只有一把柴刀。
但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找到吃的喝的。
他们是蜂巢里的工蜂，也是猎犬——嗅觉敏锐、行动迅速、悍不畏死的猎犬。
而在更广阔的平原上，类似的场景正在几十个地方同时上演。有的村庄抵抗激烈，有的干脆空无一人只留下陷阱，有的则在敌人经过后从地道里钻出来，袭击他们的后勤部队。
慕容芷的进军速度，在进入平原的第二天，就开始明显放缓。
她原本计划每天推进一百里，五天内穿插到三江腹地。但实际的情况是，第一天只推进了六十里，第二天更慢，只有四十里。
到处都是小股袭扰，到处都是陷阱和冷箭。她的斥候队损失惨重，粮车被烧了三批，夜里营地外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响动，搞得全军疲惫不堪。
“公主，这样下去不行。”宇文朔忧心忡忡地汇报，“我们的骑兵擅长野战，不擅长这种……这种像在泥潭里打仗的感觉。敌人根本不和我们正面交锋，打完就跑，藏进地道、树林、村庄。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慕容芷站在一处刚被焚烧的村庄废墟上，脸色阴沉。她原以为进入三江平原后，会像刀子切黄油一样顺利。但现在，黄油里掺满了沙子，每切一刀都要磨损刀刃。
“陆弘……”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原本的计划是快速穿插，在陆弘反应过来之前，摧毁三江的经济和民心基础。但现在，她的速度被拖住了，陆弘就有时间调兵遣将。
“传令，”她转身下令，“全军改变战术。不再分兵扫荡沿途村庄，集中主力，以最快速度向‘清河郡’前进。那里是平原最大的产粮区，也是三江的粮仓。只要我们拿下清河，烧掉那里的粮库，陆弘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无力回天。”
“可是公主，沿途的袭扰……”
“不管了！”慕容芷咬牙，“留下三千人断后，负责清理沿途的抵抗。主力全速前进，不惜代价，三天内必须抵达清河！”
“是！”
命令传下，慕容军开始调整阵型。主力骑兵收拢，不再理会两侧的零星抵抗，像一支利箭，笔直射向平原深处的清河郡。
这个变化，很快被“蜂巢”网络捕捉到。
消息通过烽火、信鸽、快马，一层层传递，最后送到正在秘密南下的沈元舟手中。
“她果然选择了清河。”沈元舟看着地图，冷笑，“看来我们提前转移清河粮库的决策是对的。”
副将问：“将军，我们是否按原计划前往黑石岭设伏？”
“不，”沈元舟摇头，“慕容芷不按常理出牌，我们也要变。传令全军，改变路线，向‘落凤坡’前进。那里是通往清河的必经之路，地形比黑石岭更适合包围骑兵。”
“可落凤坡距离清河只有一天路程，万一我们没能拦住她……”
“那就放她过去。”沈元舟眼中闪过寒光，“清河现在是个空壳子，粮库早就转移了，守军也提前撤离。慕容芷到了那里，只会扑个空。而她的身后，是我们；她的前方，是赵小五的袭扰部队；她的两侧，是成千上万的‘蜂巢’民兵。到时候……”
他握紧拳头：“她就是瓮中之鳖。”
副将眼睛亮了：“将军高明！”
“少拍马屁。”沈元舟笑骂，“传令吧。另外，派人通知督护，计划有变，但大方向不变。再告诉柳尚书，请她加快内地民众转移速度，尤其是清河周边，一定要在明天日落前清空。”
“是！”
大军悄然改变方向，像一条潜伏的巨蟒，向新的猎场游去。
而在三江城，陆弘收到了沈元舟的急报。他看完后，沉默片刻，对身边的柳明漪说：“元舟的判断是对的。慕容芷急了，她一急，就会犯错。”
“可清河郡二十万百姓，就算粮库转移了，人也需要时间撤啊。”柳明漪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要给她制造一个必须停下来的理由。”陆弘走到沙盘前，手指落在清河郡城的位置，“传令给清河郡守：立即组织人手，在城外挖掘大量陷马坑，布置绊索，把护城河加宽加深。不要怕暴露，要大张旗鼓地做，要让慕容芷的斥候远远就能看到。”
柳明漪一愣：“这不是告诉慕容芷我们在准备守城吗？她可能会绕过去……”
“我要的就是她以为我们要守城。”陆弘笑了，“慕容芷的性格我了解，她骄傲，自负，最讨厌被人轻视。如果她发现我们在清河严阵以待，她会认为这是对她的挑衅。以她的性格，很可能会停下来，先攻下清河，证明她的武力。”
“可清河守军不足五千，根本守不住啊！”
“不需要守住，只需要守一天。”陆弘平静地说，“一天时间，够元舟的部队完成合围，也够百姓撤到安全地带。至于那五千守军……我会让他们在城墙被攻破前，从预设的地道撤离。”
柳明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计划的残酷之处：那五千守军是诱饵，是让慕容芷停下来的牺牲品。虽然他们会撤离，但撤离过程中必然会有伤亡。
“战争就是这样。”陆弘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代价最小的选择。用五千人的风险，换取二十万人的安全，这个买卖……”
他顿了顿：“我必须做。”
柳明漪默默点头。她走到桌边，开始起草命令。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这是慕容芷东进的第三天，也是三江平原战火燃烧的第三天。
蜂巢已经筑成，猎犬已经放出，陷阱正在布置。
现在，只等猎物踏入最后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