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接到出使西域的命令时，正在落凤坡以北的草原上训练新组建的“游骑兵团”。
这支兵团是在战后整编中成立的，成员大多是熟悉草原环境的老兵，也有部分归附的游牧部落战士。他们的任务是未来与西秦作战时，在侧翼进行袭扰和侦察。训练刚进行到一半，沈元舟的传令兵就送来了陆弘的亲笔信。
“出使西域？”赵小五读完信，眉毛挑得老高，“我是个武官，让我去当说客？”
传令兵恭敬地说：“督护说，正因为您是武官，才适合去西域。他还说，如果您答应，可以让您带‘山雀’小队的老班底，外加三十名游骑兵精锐。”
阿树在旁边眼睛一亮：“头儿，能带咱们自己人？那我去！”
赵小五沉思片刻。他其实知道这是个重要任务，也是难得的机遇——西域那片土地，对中原人来说神秘而遥远。如果能成功建立联系，对未来对抗西秦大有裨益。只是……外交这种事，他真的不擅长。
“督护还有什么交代？”他问。
“督护说，西域诸国崇尚武力，但更重实利。让您以商队名义前往，携带三江特产——瓷器、丝绸、茶叶、纸张，还有……格物院的新玩意儿。”传令兵顿了顿，“督护特别交代，如果见到慕容芷，可以转达一句话：‘过去的恩怨，不妨暂且搁置；未来的威胁，或许可以共同面对。’”
赵小五眉头皱得更紧了。和慕容芷合作？那女人不拔刀砍了他就不错了。
但军令如山。
三天后，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商队”从三江城出发。他们带着三十辆大车，装载着货物和补给；每人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赵小五任命阿树为副使，又从讲武堂临时调了个懂西域语言和风俗的年轻参谋李洵。
出发前，陆弘亲自来送行。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陆弘拍着赵小五的肩膀，“任务很重，但也很自由。西域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你需要随机应变。记住三条原则：第一，安全第一，遇到危险该撤就撤；第二，尽量建立友好关系，但不必卑躬屈膝；第三，情报最重要，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
“督护，如果……如果我见到慕容芷，真要转达那句话？”赵小五还是觉得不靠谱。
“要转达。”陆弘点头，“但她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你就当是投石问路，试试她的反应。记住，人在困境中，想法会变的。慕容芷现在在西域，日子未必好过。”
赵小五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陆弘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这是‘督护府特使令’，关键时刻可以亮出来，代表三江官方。但非必要不要用——你们是商队，不是使团。低调，观察，学习。”
“明白了。”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向西而去。赵小五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三江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次远行，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要漫长，都要不可预测。
西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离开三江平原后，地形逐渐变得崎岖。先是丘陵地带，道路蜿蜒起伏；然后是戈壁边缘，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灼人，夜晚寒风刺骨；最后进入真正的沙漠，放眼望去只有无垠的黄沙，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骆驼刺。
好在队伍准备充分。格物院特制的“指南车”（利用齿轮传动原理，无论车怎么转，车上小木人的手永远指向南方）发挥了巨大作用，确保队伍不会迷失方向。改良的四轮马车虽然笨重，但在沙地上加装了特制的宽轮，勉强能够通行。
“头儿，再往前就是‘死亡走廊’了。”李洵指着地图上一条狭长的地带，“这里是戈壁和沙漠的交界，常年刮大风，沙暴频繁。据说商队十支有八支会在这里失踪。”
“另外两支呢？”阿树问。
“一支能过去，一支……变成了白骨。”李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
赵小五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沉声道：“传令：所有车辆用铁链连起来，人用绳索系在车上。每人准备湿布蒙面。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争取一天内通过。”
第二天黎明，队伍进入“死亡走廊”。这里的地貌极其怪异，巨大的风蚀岩柱像怪物一样矗立在沙漠中，风声呼啸，如同鬼哭。刚走了一个时辰，沙暴就来了。
黄沙铺天盖地，能见度不到十步。队伍只能靠着指南车勉强维持方向，缓慢前进。马匹惊恐地嘶鸣，人说话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
“头儿！第三辆车陷进沙坑了！”前方传来喊声。
赵小五顶着风沙往前冲。那是一辆装载瓷器的车，右侧车轮完全陷进去了，几个士兵正拼命推车。
“卸货！先把车弄出来！”他下令。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瓷器箱子搬下来。风沙太大，一个士兵没站稳，怀里的箱子摔在地上，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
“我的天……”士兵脸色惨白，“这一箱值五十两银子呢！”
“命比瓷器重要！”赵小五吼道，“继续搬！”
折腾了半个时辰，车终于弄出来了。但损失了五箱瓷器，还有两匹马因为吸入太多沙尘倒下了。
沙暴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当风终于停歇时，所有人都像从沙子里挖出来的一样，满身满脸都是黄沙，嘴唇干裂，眼睛红肿。
清点损失：损失瓷器八箱，损坏丝绸三卷，两匹马死亡，七人轻伤（主要是擦伤和沙眼）。
“我们……我们还在正确方向吗？”阿树喘着气问。
赵小五检查指南车。小木人的手指着南方——他们确实在向西走，但有没有偏离路线，谁也说不清。
“继续走。”他咬牙道。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就在大家几乎绝望时，前方出现了绿色。
“绿洲！是绿洲！”了望的士兵兴奋地大喊。
那确实是一片绿洲。不大，但有一眼清泉，周围长着茂密的胡杨林和灌木。更让人惊喜的是，绿洲里已经有一支商队在扎营——看旗帜和装束，是西域的商人。
“慢慢靠近，保持警惕。”赵小五下令。
两支商队在绿洲相遇。对方大约三十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自称“哈桑”，来自西域的“于阗国”。
“远道而来的朋友！”哈桑的汉话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能在这鬼地方相遇，是胡大的安排！来，喝碗热茶！”
赵小五让队伍在另一边扎营，自己带着阿树和李洵过去寒暄。哈桑很热情，拿出馕饼、葡萄干，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奶茶。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哈桑问。
“从三江来，想去疏勒看看。”赵小五谨慎地回答，“听说那里是西域最繁华的城市。”
“疏勒？”哈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好地方！不过最近……不太平。”
“哦？怎么说？”
哈桑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几个月前，从东边来了个女将军，叫慕容什么的，带着一万多人，占了疏勒城西边的一大片土地。疏勒王不敢惹她，因为人家有‘金狼令’。”
赵小五和李洵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听到慕容芷的消息。
“金狼令是什么？”阿树装作好奇地问。
“传说中西域三大部落的盟约信物，持令者可以要求三大部落各做一件事。”哈桑神秘兮兮地说，“几百年没出现过了，大家都以为是传说。结果这女人真拿出来了！乌孙部第一个支持她，大宛和龟兹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公开违背。”
“那她现在……”
“招兵买马，威风得很！”哈桑喝了口茶，“不少小部落投靠她，说是要建立什么‘西域新秩序’。疏勒王现在头疼得很，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
赵小五心中暗惊。慕容芷的动作比想象中快，看来她在西域的根基已经开始稳固了。
“除了这位女将军，西域现在还有什么大事？”他换了个话题。
“大事？”哈桑想了想，“西秦算不算？他们的使团去年开始频繁出现在西域各国，说是要建立‘丝绸商路联盟’，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想控制商路。不少国王都在犹豫——跟西秦合作，能赚钱，但可能会失去自主权；不合作，又怕被打。”
“西秦的军队很强吗？”
“强！非常强！”哈桑表情严肃，“我去年去西秦做过生意，见过他们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尤其是骑兵，比我们西域的骑兵强多了。据说他们的皇帝野心勃勃，想统一整个西方，甚至……东边。”
赵小五心中一凛。西秦对三江的野心，在西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当晚，两支商队在绿洲共度一夜。哈桑很健谈，说了很多西域的风土人情、各国关系、商路情况。李洵把这些信息都详细记录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支商队分道扬镳。临别前，哈桑送给赵小五一袋于阗特产的和田玉籽料：“朋友，这算见面礼。到了疏勒，如果有困难，可以去找‘巴扎’（市场）里的‘老阿卜杜’，就说哈桑介绍的朋友，他会帮忙。”
“多谢。”赵小五回赠了一卷精美的丝绸。
重新上路后，李洵兴奋地说：“将军，这次收获太大了！哈桑说的这些情报，比我们之前知道的详细十倍！”
赵小五却眉头紧锁：“好消息是，我们知道了西域的情况。坏消息是……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慕容芷站稳了脚跟，西秦在渗透，各国摇摆不定。我们这趟差事，不容易啊。”
阿树咧嘴一笑：“头儿，容易的事还轮得到咱们？”
赵小五也笑了：“也是。走，继续向西！”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未知的西域深处前进。沙漠无边，前路漫漫，但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千里之外的三江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