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王宫大殿。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尘土的混合气味，长条形的议事厅里，西域联盟各国代表分列两侧。疏勒王高坐主位，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事者是坐在他左侧下方的慕容芷，以及右侧客席首位的李恪。
今天是西秦使者李斯正式觐见的日子。
殿门外传来通传声：“西秦帝国御史中丞李斯大人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李斯穿着一身深紫色西秦官袍，头戴高冠，腰佩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颌下留着整齐的短须，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精明。
他的使团规模不大，只有八名随从，但抬着四口沉重的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装满了金银财宝。
“西秦使臣李斯，奉我皇陛下之命，特来拜会西域联盟诸位首领，并向慕容公主问安。”李斯站定，微微躬身，礼仪周全，但语气中听不出多少谦卑。
疏勒王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流程，客气地请李斯入座，寒暄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
“李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慕容芷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李斯微微一笑：“公主快人快语，李某钦佩。此次前来，主要有三件事。第一，代表我皇陛下，对蒙毅使者被贵方扣押一事，表示严重关切和不解。蒙毅乃我大秦重臣，奉命出使，即便双方有分歧，也应依邦交礼节相待。贵方擅自扣押，有违道义，恐伤两国和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先把道理占住。殿中一些代表脸上露出不安之色，毕竟西秦积威已久。
慕容芷神色不变：“李大人此言差矣。蒙毅并非使者，而是细作。他暗中勾结乌孙部叛乱，企图颠覆疏勒王庭，证据确凿。我西域联盟依法处置内奸，何来违背道义？若西秦认为此事不妥，不妨将证据公之于天下，请各方评理。”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慕容芷如此强硬，而且直接点破蒙毅的真实角色。他准备好的“使者尊严”说辞，顿时失去了着力点。
“公主说笑了，”李斯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即便蒙毅有不当之处，也应交由我大秦自行处置。贵方越俎代庖，恐非待客之道。”
“哦？”李恪这时插话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锋芒，“按照李大人的逻辑，若有人潜入西秦皇宫，意图毒害皇帝，西秦也要先将此人礼送出境，再由其本国处置？”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这比喻辛辣而恰当。
李斯深深看了李恪一眼。这个三江特使，果然如情报所说，不好对付。
“李特使巧舌如簧，”李斯淡淡道，“但国与国之间，讲究的是实力与规矩。我大秦雄兵百万，铁骑所向披靡。西域诸国若能顺应大势，与我大秦交好，自然共享太平富贵；若执迷不悟，恐怕……祸不远矣。”
赤裸裸的威胁。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慕容芷冷笑：“李大人是在威胁我们？”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李斯拱手，“这便是李某要说的第二件事——我皇陛下胸怀宽广，愿与西域联盟修好。只要贵方释放蒙毅，承诺不再与三江勾连，并在商路关税上给予我大秦最惠待遇，我大秦可保证西域百年太平，并开放河西走廊，助西域商队直抵中原。”
他使了个眼色，随从打开那四口箱子。顿时，珠光宝气映亮了大殿。箱中满是金锭、银器、玉雕、丝绸、瓷器，还有大量制作精美的铜钱。
“这些薄礼，是我皇陛下的一点心意。”李斯语气诚恳，“若联盟应允，往后每年还有更多。西域地瘠民贫，有了我大秦的支持，诸位首领和子民，都能过上富足日子。”
利诱。很直接，但也很有效。殿中不少代表眼睛亮了，交头接耳起来。西秦的富庶他们早有耳闻，这些财物对西域小国来说，确实是巨大的诱惑。
尉迟雄脸色一沉，就要发作，被慕容芷用眼神制止。
“李大人的美意，我们心领了。”慕容芷平静道，“但西域联盟既已成立，便是一个整体。我们的道路，我们自己选择。三江与我们平等相交，互利互惠，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至于商路关税，联盟自有公平章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至于蒙毅，”她顿了顿，“他是战犯，正在接受审判。审判结束后，我们会根据联盟律法和其罪行轻重，给予相应处置。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李斯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他本以为西域蛮荒之地，这些人见识短浅，威逼利诱之下很容易分化瓦解。没想到慕容芷和李恪如此难缠，联盟的团结也超乎预期。
“公主可想清楚了？”李斯声音冷了几分，“拒绝大秦的好意，等于与大秦为敌。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公主忍心让西域百姓为你一人的固执陪葬？”
这话诛心。慕容芷还没回答，李恪又开口了。
“李大人此言，倒让在下想起一个故事。”李恪微笑道，“草原上有狼和羊。狼对羊说：‘把你的草场分我一半，我就不吃你。’羊答应了。第二年，狼又来了：‘把你的草场再分我一半，我就不吃你。’羊又答应了。第三年，狼直接住进了羊圈，把羊和草场都占了。”
他环视殿中众人：“西秦要的，真的是‘修好’吗？还是要我们一步步退让，直到再无退路，然后一口吞下？莎车叛乱，背后是谁在支持？蒙毅潜伏，又是谁在指使？李大人口口声声‘太平富贵’，可曾想过，失去自主的富贵，与圈养的肥羊何异？”
这话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那些原本被财物迷惑的代表，也冷静下来，面露深思。
李斯眯起眼睛，知道今天正面强攻难以奏效了。他忽然笑了，笑容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李特使故事讲得好。但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罢了，既然公主和诸位首领已有决断，李某也不便多言。这第三件事，倒是私事——李某久闻西域风物独特，想在此盘桓数日，游览一番，不知可否？”
话题转得突然，但慕容芷知道，这才是李斯真正的杀招——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要在疏勒多待几天，显然是要私下活动，分化拉拢。
“疏勒城欢迎各方来客，”慕容芷淡淡道，“只要遵守联盟律法，不从事间谍破坏活动，自然来去自由。我会派人安排李大人住处，并派向导陪同。”
“那便叨扰了。”李斯拱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芷和李恪一眼，带着使团退下了。
殿中安静片刻，然后议论声四起。
“这李斯来者不善啊！”
“那些金子……真是晃眼。”
“他说得也有道理，西秦势大，我们硬扛，能扛多久？”
“呸！没听李特使说吗？那是喂羊的草料，吃了就等着被宰！”
慕容芷没有阻止议论，她要看看各方的反应。等声音稍歇，她才开口：“诸位，李斯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西秦要的不是盟友，是附庸。今天我们可以用蒙毅和一点利益换取暂时安宁，明天他们就会要我们的军队指挥权，要我们的赋税，要我们称臣纳贡。”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西域联盟成立不易，是我们几十个部族、国家，抛下旧怨，共同建立的未来。这个未来，是站着活，还是跪着死，今天就在各位一念之间。”
尉迟雄拍案而起：“我龟兹第一个不跪！慕容公主，李大人，你们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于阗代表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于阗虽小，也有骨气。西秦商人压价收购我们的玉石，早就受够了！联盟的商路仲裁会很好，我们支持联盟！”
大宛、莎车（新王）、扜弥……各国代表纷纷表态。虽然有人眼神闪烁，但在大势面前，还是选择了团结。
李恪心中稍安。联盟的凝聚力，比想象中要强。这得益于之前几个月的制度建设，让各国尝到了合作的甜头，也看清了西秦的真面目。
会议结束后，慕容芷、李恪、尉迟雄三人留了下来。
“李斯不会善罢甘休。”慕容芷道，“他一定会私下接触那些摇摆不定的代表，许以重利，甚至威胁。”
“我已经安排了人，”李恪说，“所有与李斯接触的人，都会被记录。同时，我们的人也会主动‘接近’李斯，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什么消息？”
“比如，联盟内部确实有分歧，但分歧的焦点不是要不要投靠西秦，而是战利品和商路利益的分配。再比如，三江的援助虽然到位，但路途遥远，运输困难，实际影响力有限。”李恪微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去猜。”
尉迟雄咧嘴一笑：“你们读书人，心眼真多。”
“这不是心眼，是谋略。”李恪正色道，“西秦强大，我们不能硬拼，就要用谋略周旋，争取时间。时间拖得越久，联盟越稳固，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慕容芷点头：“东线那边，西秦东征军动向如何？”
“前锋五万人已经出发，由王贲率领，预计六月中旬抵达边境。但蒙恬的主力似乎还在调整部署，可能因为朝中争议和后勤问题，进度不如预期。”李恪顿了顿，“我们在西秦散播的谣言，开始起作用了。有消息说，嬴稷对蒙恬产生了疑虑，派了监军。”
“很好。”慕容芷眼中闪过锐光，“告诉我们在西秦的线人，继续加把火。重点散播‘鸟尽弓藏’的故事，让那些将领们想想白起、想想王翦的下场。”
“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各自散去。
李恪回到自己的府邸，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书房。书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报告：手工业行会的进展、试验田的作物长势、贸易仲裁会处理的纠纷案例、情报组汇总的西秦动向……
他点起油灯，开始工作。先给陆弘写了一份详细的汇报，包括李斯到访的情况、联盟的反应、他的应对策略。然后，又给青河郡的旧部写信，询问春耕和乡村治安队的建设情况。最后，他开始起草一份《西域联盟长期发展纲要（草案）》，涵盖经济、军事、教育、外交各个方面。
窗外，疏勒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古老城市，在经历了叛乱、战争、联盟成立等一系列剧变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李恪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西秦的威胁如悬顶之剑，慕容芷在北境与慕容家血战，陆弘在三江加紧备战，而他在这里，用笔和谋略，守护着这条脆弱的防线。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桌上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一方小小的书桌。
就像这个文明，在乱世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凝聚、燃烧、扩散光芒。
也许微弱，但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