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
这里是三江平原西侧进入核心区域的咽喉要道。丘陵起伏，沟壑纵横，一条并不宽阔的官道蜿蜒穿行其间，道旁长满半人高的茅草和稀疏的灌木。往东百里，便是沃野千里的三江平原腹地；往西二百里，就是边境雄关“虎牢”。
此刻，这条看似平静的官道两侧，正潜伏着一支三万人的大军。
陈实趴在一处丘陵背面的伪装工事里，用自制的“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官道的每一个细节。他是陆弘从青河郡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性格沉稳，做事细致，虽然不似沈元舟那般锐气逼人，却擅长打这种精心准备的阵地战。
“将军，所有地火雷都埋好了。”工兵校尉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共三百处，主要埋在官道转弯处、狭窄路段和可能的骑兵集结地。引线都做了防水，连接着统一的点火机关。”
陈实点点头：“猛火油柜呢？”
“布置好了，六十具，分在二十个隐蔽火力点。每个火力点配三柜，形成交叉覆盖。操作手都是讲武堂工兵科的老手，练了半个月。”
“神机营在哪？”
“在正前方三里处的‘鹰嘴崖’。”校尉指向一处突出的山崖，“那里视野最好，射界开阔。三百支火铳，分成三十个小组，每组十人，已经就位三天了，天天练习伪装和潜伏。”
陈实放下千里镜，在心中再次推演整个伏击计划。根据情报，西秦前锋王贲部约五万人，其中骑兵一万，步兵四万，携带少量攻城器械，行军速度极快，作风彪悍。王贲本人是名将王翦之子，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这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陆弘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不必全歼，但要重创。要打出三江的威风，打出系统的实力，让西秦知道东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为此，陆弘几乎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三百支刚刚量产、故障率还很高的火铳，六十具猛火油柜，三百个地火雷，还有三万最精锐的预备役士兵。这些兵力装备，原本是用来应对慕容家可能突破铁壁后的第二道防线，现在却提前用在这里。
风险很大。如果伏击失败，这些宝贵的力量损失殆尽，三江将无兵可用。
但陆弘说：“战争就是赌博。但我们赌的不是运气，是情报，是准备，是系统化的执行力。”
陈实深吸一口气。他相信陆弘的判断，也相信自己这一个月来的精心准备。
“传令各营，”他低声下令，“敌军前锋明日午时前后必到。今夜所有人员就地休息，不得生火，不得走动。明晨拂晓前，全部进入最终伏击位置。记住，没有我的号令，哪怕敌军踩到头上，也不许动！”
“是！”
命令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每一个伏击点。三万将士，像三万块石头，无声无息地融入落凤坡的山石草木之中。
与此同时，三江城内，督护府。
陆弘正在听取格物院苏院长的汇报。老院长风尘仆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督护，您要的‘大家伙’，我们赶出来了！”苏院长献宝似的展开一张图纸，“按您说的，我们把三根最大号的‘穿孔铁管’并排固定，管壁加厚到半寸，用铁箍扎紧，形成一门‘三眼铳’。口径一寸二，长五尺，装药一斤，弹丸用特制的铅铁混合圆弹，重三两。”
他指着图纸上的结构：“后面是改进的燧发机关，用强力弹簧击打燧石，同时点燃三个引火孔，确保同时发射。我们试过了，百步之内，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就是后坐力太大，需要四个人操作，还得用木架固定。”
陆弘仔细看着图纸：“重量多少？射速呢？”
“全重两百斤，加上木架，要三百斤。装填一次需要两刻钟，主要是清理炮管和压实火药费时间。”苏院长有些不好意思，“这还只是原型，有很多问题……”
“已经很好了。”陆弘拍拍他的肩膀，“造了几门？”
“时间紧，只造了两门。”
“全部送到落凤坡，给陈实。”陆弘果断道，“告诉他，这东西是秘密武器，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用。一旦用了，就要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是！”苏院长领命，又犹豫道，“督护，火铳营那边反映，新发下去的火铳故障率还是有两成，主要是燧石打火不灵，或者弹丸卡壳。是不是……”
“照常使用。”陆弘道，“两成的故障率，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告诉士兵们，出故障不要慌，按应急预案处理——要么换备用火铳，要么退下来当步兵。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害怕故障而不敢用。”
“明白了。”
苏院长退下后，陆弘走到窗边，望着西方。落凤坡离三江城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到。明天，那里将决定三江的命运。
柳明漪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督护，该休息了。”她轻声说。
陆弘接过汤，却没有喝：“明漪，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把最后的精锐，押在落凤坡这一仗上。”
柳明漪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我们选择了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震慑西秦，鼓舞士气，稳定后方。如果赢了，西秦东征的步伐会被打乱，慕容芷在北境会感受到压力，西域联盟会更坚定，后方的百姓也会有信心继续坚持。”
“如果输了呢？”
“那我们就退守三江城，依托城墙和巷战，与他们拼消耗。”柳明漪的声音很平静，“系统还在运转，粮食还能支撑，民心还未完全崩溃。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陆弘看着她消瘦但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柳明漪，有沈元舟，有李恪，有陈实，有千千万万相信这个系统的人。
“明漪，谢谢你。”他轻声道。
柳明漪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督护怎么突然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不。”陆弘摇头，“你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以你的才华，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但你选择了留在这里，选择和我一起，扛起这份沉重的责任。”
柳明漪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相信督护相信的东西——那个更公平、更有序、让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尊严的世界。哪怕它现在还很粗糙，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它在生长。”
陆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但三江城的灯火，依然倔强地亮着，像黑暗中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明天，落凤坡。
明天，命运将见分晓。
与此同时，西秦东征军前锋大营。
王贲站在营帐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锐气最盛的年纪。作为名将王翦的儿子，他从小在军营长大，熟读兵书，武艺高强，十七岁便随父征战，立下战功无数。这次东征，父亲本不让他做前锋，是他自己向皇帝请命，要“为陛下开道，扬大秦军威”。
五万精锐，清一色的骑兵和重甲步兵，携带最精良的装备。他有信心，在父亲的主力赶到之前，就撕开三江的防线，直捣黄龙。
“将军，斥候回报。”副将走过来，“前方五十里，地形开始复杂，多丘陵沟壑，适合设伏。是否放缓行军，派更多斥候探路？”
王贲不屑地摆摆手：“三江兵力，一部分被慕容芷牵制在北境，一部分分散各地守城，能有多少机动兵力设伏？就算有，我五万精锐，何惧区区伏兵？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今日午时前穿过落凤坡，傍晚前抵达三江平原边缘！”
“可是将军，兵法有云……”
“兵法还说‘兵贵神速’！”王贲打断他，“陆弘此人，擅长守城和阴谋，野战非其所长。我们要趁他来不及反应，打他个措手不及。执行命令！”
“是！”副将不敢再劝。
大军开拔，铁蹄踏地，尘土飞扬。五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向着落凤坡蜿蜒而去。
王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攻破三江城，擒获陆弘，立下不世之功的场景。
父亲总说他太急躁，太轻敌。但父亲那一代人，已经老了。战争，要靠年轻人来打，要靠锐气来赢！
他抽出佩剑，剑指东方：“儿郎们！前方就是三江富庶之地！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就在眼前！随我冲！”
“冲啊！！！”
大军轰然响应，速度更快了。
他们不知道，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