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滩的第二次互市，规模比第一次大了三倍。
三江方面运来了更多的货物：粮食增加到一千石，盐三百担，铁器五百件，药品二十余种，还新增了布匹、茶叶、糖等生活物资。草原方面也准备了更多的皮毛、牲畜、药材，甚至开始尝试提供一些草原特产的手工艺品。
慕容芷亲自到场监督。她穿着朴素的草原服饰，混在人群中，观察着交易的每一个细节。
场面比第一次热闹得多。草原各部的代表们已经熟悉了流程，排队、登记、验货、交易，一气呵成。三江的吏员们也更有经验了，他们准备了更多的翻译，还设立了咨询台，解答草原人的疑问。
“这个盐，为什么分粗细两种？”一个草原妇人指着盐摊问。
“粗盐便宜，适合腌制肉食；精盐贵一些，适合日常烹饪。”吏员耐心解释，“您可以根据需要选择。”
妇人想了想：“那我要十斤粗盐，两斤精盐。用三张羊皮换，够吗？”
“够了，还有剩余。您是要找零，还是换成别的？”
“换成糖吧，我孙子爱吃。”
交易顺利完成。妇人拿着盐和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慕容芷看在眼里，心中复杂。仅仅两次互市，草原人对这些中原货物的依赖就已经开始显现。以前他们用皮毛换粮食，只是为了活命。现在他们开始追求更好的盐、糖、布匹，甚至开始询问有没有镜子、梳子这类“奢侈品”。
这是进步，也是风险。
“公主。”苏合走过来，低声说，“金雕部的人来了。”
慕容芷转头看去，金雕部的新头人——扎那的弟弟扎木，带着十几个族人走进互市场地。他们脸色阴沉，腰间佩刀，和其他部族的人明显不同。
“他们来做什么？”慕容芷皱眉。
“说是来交易，但……”苏合欲言又止。
慕容芷明白了。扎木是来试探的，也可能是来找茬的。
她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扎木径直走到铁器摊前，拿起一把锄头看了看，忽然用力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锄头断了。
“这就是你们三江的好铁器？”扎木冷笑，“一摔就断，骗谁呢？”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扎木身上。
三江的吏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捡起断成两截的锄头，仔细看了看断口，然后平静地说：“这位头人，这把锄头是次品，我们不会出售。您看，断口有砂眼，这是铸造时的缺陷。”
他从摊位上拿起另一把同款的锄头：“这把是合格的。您试试，摔不断。”
扎木接过锄头，用力摔在地上。锄头弹了几下，完好无损。
“我们的每一件铁器都有编号。”吏员指着锄头上的刻印，“如果出现质量问题，可以凭编号退换。但故意损坏的，不在退换范围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刚才摔的那把，我会记录下来，作为报废处理。但请您下次注意，损坏货物是要赔偿的。”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扎木脸色难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本想来闹事，没想到对方如此冷静，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小丑。
这时，慕容芷走了过去。
“扎木头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互市的规矩，是双方共同制定的。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提出来讨论，但不能破坏规矩。”
扎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公主，我哥哥刚死，您就急着和三江做生意，合适吗？”
“正因为你哥哥死了，我们才更要做生意。”慕容芷直视他，“扎那头人的死，是西秦的阴谋。他们希望草原内乱，希望我们互不信任。如果我们真乱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
她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草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猜忌，不是内斗，是团结，是强大。而强大需要粮食、需要铁器、需要技术。这些东西，互市能给我们。”
扎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慕容芷转向三江吏员：“刚才那把摔断的锄头，记在我账上。扎木头人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
吏员点头：“是。”
她又对扎木说：“你如果需要铁器，可以按规矩交易。如果不需要，可以离开，不要影响别人。”
扎木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我要五把锄头，十把镰刀。”
交易继续。
风波平息了，但慕容芷知道，隐患还在。金雕部死了头人，扎木心中有怨气，这种怨气不会轻易消失。
她走到互市边缘，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苏合跟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公主，您刚才处理得很好。”苏合说。
慕容芷摇摇头：“只是暂时压住了。金雕部的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事。”
“那怎么办？”
“查。”慕容芷说，“查清楚扎那到底怎么死的，谁杀的。给金雕部一个交代，也给我一个清白。”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从今天起，互市的安全要进一步加强。我担心西秦会派人混进来捣乱。”
“老朽明白。”
两人正说着，一个三江的吏员匆匆走来：“慕容将军，我们沈将军想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慕容芷站起身：“带路。”
在互市场地的一角，沈元舟已经等在那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
“公主，这位是我们格物院的研究员，姓陈。”沈元舟介绍，“他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陈研究员行了一礼，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一个小陶罐，还有几张图纸。
“慕容将军请看。”他把黑色石头递过来，“这是我们格物院最新发现的矿石，叫‘石脂’。点燃后可以燃烧很久，而且烟少，热量高。”
慕容芷接过石头，沉甸甸的，有股怪味。
“这有什么用？”
“用处很多。”陈研究员打开陶罐，里面是黏稠的黑色液体，“这是从石脂中提炼出来的‘猛火油’。可以用于守城，装在特制的柜子里喷出，点燃后能形成火墙，对付骑兵特别有效。”
他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柜子：“这是猛火油柜的设计图。我们督护说，如果草原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技术和设备，帮助你们建立自己的防线。”
慕容芷心中一震。
猛火油柜，她在铁壁攻防战中见过。慕容家的攻城器械，就是被这种武器烧毁的。那火焰极其猛烈，水浇不灭，一旦沾上就必死无疑。
这么重要的武器，三江竟然愿意分享？
“条件是什么？”她直接问。
沈元舟笑了：“公主还是这么直接。条件很简单：第一，猛火油柜只能用于防御，不能用于进攻。第二，草原要和我们共享石脂矿的勘探成果。第三，接受我们的技术人员指导，确保安全使用。”
“为什么？”慕容芷不解，“这么重要的武器，你们为什么要教给我们？”
“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敌人。”沈元舟脸色严肃下来，“西秦。他们的重步兵方阵和攻城技术，比慕容家更先进。如果西秦入侵草原，草原守不住，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看着慕容芷：“草原是我们北方的屏障。帮助草原强大，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慕容芷沉默了很久。
这个理由，她信。
陆弘那个人，从来都是从大局出发，算的是长远的账。帮草原建立防线，对抗西秦，确实是符合三江利益的。
“我需要考虑。”她说，“而且，就算我同意，草原各部也未必同意。这种武器太危险，很多人会害怕。”
“理解。”沈元舟点头，“您可以慢慢考虑。另外，陈研究员会在草原待一段时间，教你们一些基础的东西——比如如何寻找矿藏，如何安全开采，如何储存燃料。这些知识，即使不用来造武器，对草原的发展也有好处。”
“好。”
陈研究员开始讲解。他从最基本的地质知识讲起，如何根据地形判断地下可能有什么矿，如何打探井，如何取样……
慕容芷听得很认真。她发现，这些知识和她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但很实用，很有逻辑。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把复杂的知识分解成简单的步骤，让普通人也能掌握。
讲解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陈研究员留下几本小册子，都是图文并茂的入门教材。
“公主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谢谢。”慕容芷郑重地接过册子。
离开互市场地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黄，白羊滩上，人们正在收拾货物，准备离开。
今天的交易很成功。草原各部换到了急需的物资，三江也收集了大量的草原特产。更重要的是，双方的关系在一次次交易中，逐渐从敌对走向合作。
但慕容芷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草原内部的矛盾，西秦的威胁，改革的阵痛……
路还很长。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互市场地。三江的旗帜在夕阳中飘扬，蓝色的底，白色的字，简单而醒目。
那个男人的影子，似乎就在旗帜后面。
慕容芷摇摇头，驱散了杂念。
“回营！”
她策马而去，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白羊滩渐渐远去。
前方，是草原，是未来，是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