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沒有霧。
天空是刺眼的藍,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落鷹峽,把每一塊岩石、每一片血跡都照得清清楚楚。峽谷里,尸體已經開始腐爛,空氣中彌漫著難以形容的氣味。
沈元舟知道,今天會是最艱難的一天。蒙恬的三天期限已經到了最後一天,西秦軍隊必然會發動最猛烈的進攻。
果然,天剛亮,西秦的號角就響徹山谷。不是試探性的進攻,而是全軍壓上的總攻號。
“來了。”沈元舟站在觀察哨,望遠鏡里,西秦的軍陣像黑色的潮水,從三個方向同時涌來。
正面的重步兵方陣恢復了完整,盾牌相連,長矛如林,踏著整齊的步伐緩緩推進。左側,一支騎兵快速向山脊移動,顯然是要執行蒙恬的佯攻計劃。右側,更多的步兵在弩車和投石機的掩護下,向峽谷入口逼近。
三路並進,不留余地。
“按計劃行事。”沈元舟冷靜地下令,“山地營,死守東側山脊,至少要守住一個時辰。草原騎兵,襲擾右翼敵軍,拖延他們的推進速度。峽谷入口的重步兵,準備迎接沖擊。”
命令通過旗語和傳令兵迅速傳達。守軍各就各位,每個人都知道,今天將決定生死。
東側山脊,山地營的三百名士兵已經挖好了壕溝,壘起了石牆。他們看著下方快速接近的西秦騎兵,眼神堅定。
“隊長,他們來了。”一個年輕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弩。
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他啐了一口︰“怕什麼?咱們居高臨下,一箭一個。記住,瞄準馬腿,馬倒了,騎兵就是活靶子。”
西秦騎兵開始沖鋒。他們知道山脊難攻,所以采取的是分散沖鋒的策略,試圖從多個方向同時攀登。
“放!”隊長一聲令下。
弩箭齊發。從高處射下的箭矢威力更大,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匹戰馬中箭倒地,騎士摔下馬來,立刻被後續的戰馬踩踏。
但西秦騎兵人數眾多,而且訓練有素。他們用盾牌護住頭頂,繼續沖鋒。有些騎兵甚至下馬徒步,手持短盾和刀劍,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
山地營的士兵不斷射擊,滾木 石接連落下。但西秦士兵像螞蟻一樣,源源不絕。一個倒下,兩個補上。
戰斗很快就變成了近身肉搏。
隊長揮刀砍翻一個西秦士兵,自己的胳膊也被劃了一刀。他咬著牙,繼續戰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但沒有人後退。
因為他們知道,山脊失守,整個峽谷的側翼就會暴露。到時候,西秦的弩機架上山脊,下面的守軍就會成為活靶子。
必須守住。
峽谷入口,戰斗同樣慘烈。
西秦的重步兵方陣像一堵移動的城牆,緩緩壓向三江守軍的防線。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弩機,放!”沈元舟下令。
最後的弩箭儲備全部射出。破甲箭穿透盾牌,西秦士兵倒下了一片。但方陣沒有崩潰,後排的士兵立刻補上缺口,繼續推進。
三十步。
“長矛手,準備!”重步兵營正趙鐵柱大吼。
三江的重步兵舉起長矛,對準前方。他們的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但每個人都能听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
二十步。
“殺!”西秦指揮官揮劍怒吼。
重步兵方陣加速沖鋒,像一柄巨錘,狠狠砸向三江的防線。
轟——
雙方踫撞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震動了一下。金屬撞擊聲、骨骼碎裂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前排的士兵瞬間倒下,但後排的立刻補上。
趙鐵柱一矛刺穿一個西秦士兵的胸膛,自己的肩膀也被砍了一刀。他怒吼著,拔出長矛,繼續戰斗。
防線開始松動。三江的重步兵雖然勇猛,但人數太少。西秦有三個完整的方陣,輪番沖擊,像潮水拍打礁石,一波又一波。
“將軍,入口快守不住了!”參謀焦急地報告。
沈元舟面色凝重,但他沒有慌亂︰“讓預備隊上。另外,告訴慕容將軍,可以出擊了。”
峽谷右翼,慕容芷一直在等待時機。看到西秦的重步兵全部投入正面進攻,側翼空虛,她知道機會來了。
“蒼狼衛,跟我來!”
八百名草原騎兵像一道紅色閃電,從側翼直插西秦軍陣的腰部。這一次,他們沒有騷擾,而是全力沖鋒。
西秦軍隊猝不及防。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正面,側翼的防備薄弱。蒼狼衛如入無人之境,彎刀揮舞,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側翼!側翼有敵襲!”西秦的號角再次響起。
但已經晚了。蒼狼衛的突襲打亂了西秦的進攻節奏,正面的壓力頓時減輕。
沈元舟抓住機會,下令反擊。
“重步兵,推進!弩兵,火力掩護!”
三江的重步兵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從防守轉為進攻。雖然傷痕累累,但氣勢如虹。他們踏著同伴的尸體,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西秦軍隊開始後退。不是潰退,而是有序的後撤,顯然是在重新組織陣型。
但就在這時,東側山脊傳來了壞消息。
“將軍,山地營……守不住了。”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隊長戰死,只剩不到五十人還在抵抗。西秦騎兵已經佔領了部分高地。”
沈元舟心中一沉。山脊失守,意味著側翼完全暴露。西秦很快就會把弩機架上去,到時候,整個峽谷都在他們的射程之內。
必須奪回山脊。
但哪里還有兵力?
“我去。”慕容芷策馬過來,她臉上濺滿了血,但眼神依舊銳利,“我帶蒼狼衛上山,把西秦人趕下去。”
“太危險了。”沈元舟搖頭,“山上地形狹窄,騎兵施展不開。而且西秦已經佔據了有利地形……”
“那你說怎麼辦?”慕容芷打斷他,“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架起弩機,把我們當靶子打?”
沈元舟沉默。他知道慕容芷說得對,但沒有更好的辦法。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道閃光。
很微弱,但很清晰。一道光束從南方射來,在天空中劃過,然後消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西秦士兵。
“那是什麼?”有人驚呼。
沈元舟卻眼楮一亮。他認出來了,那是光信號!陸弘說的通訊系統,成功了!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這意味著後方的消息可以傳過來了。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們不是孤軍奮戰。
“是信號!”沈元舟大聲喊道,“我們的援軍快到了!兄弟們,堅持住!”
這聲呼喊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守軍的心中。原本低落的士氣瞬間高漲。
“援軍要來了!”
“殺啊!殺退西秦狗!”
守軍爆發出驚人的戰斗力。重步兵繼續推進,弩兵射出最後幾支箭,傷兵也拿起武器加入戰斗。
慕容芷看了沈元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然後她調轉馬頭︰“蒼狼衛,跟我上山!就算用尸體堆,也要把山脊奪回來!”
“是!”
草原騎兵下馬,手持彎刀和短盾,開始向山脊沖鋒。他們不擅長山地戰,但此刻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山脊上的戰斗更加慘烈。西秦騎兵佔據了高地,用弓箭向下射擊。蒼狼衛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沒有人停下腳步。
慕容芷沖在最前面,她的彎刀已經砍卷了刃,但她換了一把又一把。一個西秦騎兵揮刀砍來,她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鮮血噴了她一臉,但她顧不上擦。
“為了草原!”她怒吼。
“為了草原!”蒼狼衛齊聲回應,像一群真正的狼,撲向敵人。
山脊上的西秦騎兵被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震懾了。他們開始後退,試圖穩住陣腳。但草原人的氣勢已經壓倒了他們。
終于,在付出了近兩百人的代價後,蒼狼衛奪回了山脊。
但戰斗還沒有結束。西秦軍隊在重新整隊,準備發動新一輪進攻。而守軍已經精疲力盡,彈藥耗盡,傷員遍地。
沈元舟看著夕陽西下,知道今天即將過去。但明天呢?後天呢?
他走到慕容芷身邊。她正在包扎手臂上的傷口,動作熟練,但臉色蒼白。
“今天守住了。”沈元舟說。
“但明天呢?”慕容芷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沈元舟沒有回答。他看著峽谷外西秦的營地,那里篝火通明,顯然在準備明天的進攻。
“陸弘的信號,說明後方在想辦法。”他說,“也許援軍真的快到了。”
“也許。”慕容芷苦笑,“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兩人沉默地望著戰場。峽谷里堆滿了尸體,有西秦的,有三江的,有草原的。鮮血染紅了土地,在夕陽下像一片紅色的湖泊。
這就是戰爭。殘酷,無情,吞噬生命。
“如果我死了,”慕容芷忽然說,“草原就交給你和陸弘了。答應我,讓草原人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沈元舟看著她,鄭重地點頭︰“我答應。”
夕陽完全落山了,夜幕降臨。
第四天,結束了。
守軍守住了陣地,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明天,第五天,會發生什麼?
沒有人知道。
但每個人都知道,必須堅持下去。
因為退一步,就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