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滩公祭仪式后的第十天，第一批抚恤金开始发放。
在三江城外的英烈祠广场，临时搭建了二十个发放点。每个发放点前都排起了长队——有白发苍苍的父母，有怀抱婴儿的寡妇，有眼睛红肿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官府颁发的“烈属证”，等待领取第一笔抚恤金。
陆弘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柳明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账册。
“督护，今天预计发放四千三百户，每户三百文，总计一千二百九十贯。”柳明漪轻声汇报，“这只是第一个月的，要连续发十年。加上伤残将士的安置费用、子女的教育费用、父母的赡养费用，每年至少需要五万贯。”
“财政能支撑吗？”陆弘问。
“今年勉强可以，因为战争缴获了不少物资，西秦撤退时又丢弃了大量辎重。”柳明漪说，“但明年开始，就是纯支出了。而且，我们还要建弘京，还要改革政体，还要发展教育……处处都要钱。”
陆弘沉默。他知道柳明漪说得对，抚恤是一笔巨大的、长期的支出。但不做不行——失信于军，系统就会崩塌。
“开源节流。”陆弘缓缓道，“开源方面，扩大贸易，鼓励工商，开发新资源。节流方面，精简机构，压缩开支，杜绝浪费。另外，弘京的建设可以分期进行，先建核心区，再慢慢扩展。”
“那军功授田的事呢？”柳明漪问，“沈将军那边已经拟好了方案，就等您批准了。”
陆弘接过方案，快速浏览。沈元舟的方案很详细：按照军功等级，授予不同面积的土地。一等功授田百亩，二等功八十亩，三等功五十亩。战死者追授一等功，家属可以继承。
粗略估算，需要授出的土地超过五十万亩。三江平原虽然肥沃，但可耕地有限，这几乎要拿出五分之一的耕地。
“太多了。”陆弘皱眉，“而且都是好田。农民怎么办？他们本来地就不多。”
“沈将军说，将士们流血流汗，理应得到最好的回报。”柳明漪转述沈元舟的原话，“而且，有了土地，他们就有了根基，会更忠诚。”
“但会造成新的不平等。”陆弘说，“一个一等功将士，一下子就有百亩良田。而普通农民，可能一家十几口只有十几亩薄田。时间一长，军功集团会成为新的地主豪强，压迫百姓。”
“那督护的意思是……”
“修改。”陆弘拿起笔，在方案上勾画，“第一，授田面积减半：一等功五十亩，二等功四十亩，三等功二十亩。第二，可以授田，但不能全授好田，要搭配一些次田、荒地。第三，授出的田，十年内不得买卖，防止土地兼并过快。”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奖励了将士，又控制了规模。”
“还有，”陆弘补充，“除了授田，还可以授‘虚田’。”
“虚田？”
“就是不在本地授田，而是在新开发的地区——比如草原的农业区、南方的丘陵地带——授予土地权利。”陆弘解释，“这些地方现在还是荒地，但未来开发后就是良田。将士们可以现在登记，等将来开发了再去经营。或者，直接折算成‘田券’，可以在市场上交易。”
柳明漪赞叹：“督护这个想法妙！既解决了土地不足的问题，又鼓励了边疆开发。而且‘田券’可以流通，将士们急需用钱时可以变现，不会守着土地饿死。”
“但要注意监管。”陆弘说，“田券交易必须登记，防止投机炒作。另外，开发新田需要投入，官府可以提供贷款和技术支持。”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陆弘让柳明漪去修改方案。
下午，陆弘召见沈元舟。
“元舟，方案我看了，有些修改意见。”陆弘开门见山。
沈元舟接过修改后的方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督护，这样改，将士们可能会失望。”他直言不讳，“他们盼了这么久，盼着能分到好田，安家立业。现在面积减半，还可能有次田荒地……”
“我理解。”陆弘说，“但你要算一笔账：如果我们把所有好田都分给将士，农民怎么办？他们也是系统的根基。没有农民种地，将士们有田也收不到粮食。没有农民支持，系统就是空中楼阁。”
沈元舟语塞。
“而且，”陆弘继续说，“授田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让将士们有稳定的生活，有归属感。这个目的，通过授田、虚田、抚恤、安置等多种方式，一样可以达到。何必非要盯着好田不放？”
沈元舟叹气：“督护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我只想着将士们的感受，没想全局。”
“你不是狭隘，是重情义。”陆弘拍拍他的肩，“但作为领导者，既要重情义，也要顾大局。这样，你回去跟将士们解释，把虚田和田券的好处说清楚。另外，我准备成立一个‘军功福利基金’，每年从财政收入中拨出一部分，专门用于改善将士和烈属的生活。”
“福利基金？”
“对。”陆弘解释，“比如，可以建军属宿舍，低价租给烈属住；可以办军属工坊，安排烈属就业；可以设军属学堂，专门教育烈属子女。这些比直接给田更灵活，也更持久。”
沈元舟眼睛亮了：“这个好！很多烈属没有劳力，有田也种不了。如果能安排工作，解决生计，比给田更实在。”
“那就这么定了。”陆弘说，“你负责安抚将士，我负责筹办基金。半个月内，要把这事办妥。”
“是！”
沈元舟离开后，陆弘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得罪一部分军功集团，但为了系统的长远，必须这么做。
果然，消息传出后，军中起了波澜。
“凭什么减半？老子在落鹰峡拼死拼活，就值二十亩田？”一个三等功老兵在酒馆里发牢骚。
“听说还可能是次田荒地，那不是坑人吗？”
“还是虚田，田券，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陆督护是不是忘了咱们的功劳？”
牢骚归牢骚，但没人敢公开闹事。一来军纪严明，二来陆弘威望太高，三来……确实也有道理——农民要是没地种，大家都没饭吃。
但暗流在涌动。
三天后，赵小五来找沈元舟，脸色凝重。
“将军，有些老兵在私下串联，说要去督护府请愿。”赵小五低声道，“人不多，大概百十来人，但都是立过战功的，影响力不小。”
沈元舟眉头紧锁：“为首的是谁？”
“王老四，落鹰峡的二等功，腿上中了一箭，瘸了。”赵小五说，“他家里有老母，有老婆，有三个孩子，就指望分点好田过日子。听说只能分四十亩，还可能分到荒地，急眼了。”
“王老四……”沈元舟记得这个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兵，打仗勇猛，但不识字，认死理。
“我去找他谈谈。”沈元舟起身。
“将军，要带兵吗？”
“带什么兵？”沈元舟瞪眼，“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
半个时辰后，沈元舟在城外的军营里见到了王老四。他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准备回家。
“王老四，你这是要去哪？”沈元舟问。
王老四看到沈元舟，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将军，我……我准备回乡。腿瘸了，打不了仗了，回家种地。”
“不是要给你授田吗？急什么？”
“四十亩，还是荒地……”王老四眼圈红了，“将军，我不是贪心。但我娘老了，干不动了；我媳妇身体不好；三个孩子还小。要是分到好田，辛苦点还能糊口。要是分到荒地，开出来得好几年，这几年我们吃什么？”
沈元舟沉默了。王老四说得是实情，很多伤残将士都有类似的困难。
“老四，坐下说。”沈元舟拉着他坐下，“督护不是不体恤大家，是有难处。你想，要是把所有好田都分了，农民没地种，明年粮食从哪里来？没粮食，咱们有田也白搭。”
“那……那也不能亏待咱们啊。”王老四哽咽，“我在落鹰峡，三天三夜没合眼，箭射光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牙咬。我的兄弟，死了十几个……就换四十亩荒地？”
沈元舟心里难受。他握着王老四的手：“老四，你的苦，我知道。这样，我跟督护申请，给你特批：田照授，另外再安排你到工程兵当教官。工程兵新建，缺有经验的教官，一个月五贯钱，管吃管住。你愿意吗？”
王老四愣住了：“教官？我……我一个大老粗，能教什么？”
“教打仗的经验，教战场的应变。”沈元舟说，“你腿瘸了，但脑子没坏，经验还在。把这些教给新兵，比教他们种地更有用。”
“可是……”
“别可是了。”沈元舟拍板，“就这么定了。田给你授，工作给你安排，另外再给你申请一份伤残补贴。这样，你娘能养老，你媳妇能治病，你孩子能上学。行不行？”
王老四眼泪下来了：“将军……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沈元舟扶起他，“回去告诉兄弟们，督护没有忘记大家。授田少了，但其他方面补上了。军人福利基金马上要成立，专门解决大家的困难。让大家相信督护，相信系统。”
“是！我一定转达！”
王老四走了，沈元舟却心情沉重。一个王老四好解决，但还有成千上万个王老四。系统再完善，也难做到绝对公平。
他决定去找陆弘，再商量商量。
到了督护府，发现陆弘正在和几个农民代表谈话。沈元舟就在外面等。
“督护，我们不是反对给将士授田，但能不能别全授好田？”一个老农声音颤抖，“我们村一百多户，本来地就不多，要是再划走五十亩好田，明年就得有人饿肚子。”
“是啊督护，将士们有功，我们感激。但我们也交税，也服劳役，也为系统出力啊。”
陆弘耐心听着，然后说：“各位乡亲，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我保证：授田不会动你们现有的耕地。授出的田，要么是官田，要么是新开垦的荒地，要么是虚田。绝不会让你们没地种。”
“那……那粮食怎么办？授田的将士也要吃饭啊。”
“有办法。”陆弘说，“第一，提高农业技术，增加产量。第二，开发新耕地，扩大面积。第三，从草原进口牲畜，改善饮食结构。总之，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农民代表们将信将疑，但看到陆弘诚恳的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走农民代表，陆弘看到沈元舟，苦笑道：“听到了？这边也难。”
“督护，我有个想法。”沈元舟说，“能不能搞个‘军民联垦’？让将士和农民一起开垦荒地，收益按比例分成。这样，将士有田种，农民有帮手，荒地也能利用起来。”
陆弘眼睛一亮：“好主意！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一片荒地，官府出种子和工具，将士出人力，农民出技术。收获后，将士分四成，农民分四成，官府留两成作为税收和再投入。”沈元舟越说越顺，“这样，将士不需要自己会种地，农民不需要自己开荒，官府也有收益。三赢。”
“可以试点。”陆弘当即拍板，“先选一处，规模不用大，看看效果。效果好就推广。”
“那我去安排。”
沈元舟离开后，陆弘站在地图前，看着三江平原的版图。
土地是根本，分配是难题。系统可以优化流程，可以提高效率，但无法消除所有矛盾。只能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在平衡中寻求发展。
这就是治理的艺术。
也是文明的代价。
窗外，夕阳西下，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结束了。
但问题还没有结束，挑战还在继续。
陆弘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书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