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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仁君:汉文帝- 第14章 桂宫寒灯-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4章 桂宫寒灯
    雪下了三天,未央宫屋顶的琉璃瓦被盖得严严实实,从廊下望出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白。

    桂宫院墙根底下的枯草从雪里戳出来几根,风一吹摇摇晃晃。桂宫这名听着雅,其实就是处没人居住的冷宫。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宫里拨过来的丫头太监都是些老弱病残,连送饭的水准都比别处差一截。

    薄姬没理会这些。她打发人把地龙烧得旺些,又领着刘恒,把那几间破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扫出来的尘土里,还有前朝留下的碎瓦片。她摸了摸头上,把最后一支银簪拔下来,递给滕公,让他去市集上换了些炭火和糙米。剩下的几枚铜钱,买了满满一车最便宜的竹简,那竹简边角都没打磨,毛刺扎手,价钱才便宜。

    “恒儿,往后这儿就是咱娘俩的家,也是你的学堂。”薄姬把竹简在书案上摊开,指头划过那些凸凹不平的字痕,“长安不比河内,规矩大,眼线多。你除了读书,就是静坐。没事,千万别跨出这道院门半步。”

    刘恒听话地点点头,爬上那张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椅子。双脚悬在半空,晃悠着。他翻开竹简,是《论语》。河内那三年,这本书他翻得竹片都起了毛,可薄姬要求严得很,不光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把每个字的讲究讲出来。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稚嫩的童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

    薄姬坐在旁边补一件旧衣裳。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碎,和念书声混在一起,炭火偶尔爆一个星子。院门关着,门闩横着。外头永巷里有人走路经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远了。

    过了几日天放晴了。雪化了又冻,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一声碎了。刘恒折了一根树枝,把树皮剥了,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在院里比划。他见过郡衙的护卫练刀,步子怎么迈,手腕怎么转,他记住了几式,歪歪扭扭地学。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恒正在院里练剑。剑是用树枝削的,没开刃,挥起来带着风声。一招一式,居然有模有样。院门是这时候被人推开的。没敲门,直接推的,门扇撞在墙上咚一声。刘恒的树枝停在半空。

    一个穿着光鲜锦袍的内侍,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这人是戚夫人跟前的红人,叫闳孺。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四周,尖着嗓子道:“哟,这就是桂宫?果然清静,清静得都快长蘑菇了。薄娘娘,小皇子,奴才奉戚娘娘命,送赏赐来了。”

    身后太监们吭哧吭哧搬进来几匹花里胡哨的绸缎,还有几盒看着就精细的糕点。

    薄姬早带着刘恒迎在阶下,躬身行礼:“有劳公公了。”

    闳孺没伸手扶,反倒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尘土,皮笑肉不笑地说:“娘娘客气。戚娘娘说了,小皇子刚回长安,怕是过不惯这苦日子。这几匹蜀锦,给娘娘扯几件新衣裳,省得在宫里走动,丢了咱们后宫的脸面。这是如意公子最爱吃的灵鹿酥,御膳房特制的,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如意公子吃不完,戚娘娘说别糟蹋了,让奴才送来给四皇子尝尝鲜。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薄姬身上停了停,又移到刘恒身上。刘恒还握着那根树枝,站在院子当中,脚底下是踩碎了的冰壳。他穿着那件鸦青色棉袍,袖口的补丁还在,洗得颜色更浅了些。

    薄姬站在台阶上没动,声音平:谢戚娘娘厚爱。恒儿年幼,受不起这精贵吃食。

    闳孺摆摆手:娘娘这话就见外了。戚娘娘说了,小皇子刚回长安,怕是不惯这宫里的日子。这几匹蜀锦,给娘娘扯几件新衣裳,省得在宫里走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指甲弹了弹漆盒盖子,省得面上不好看。怎么如意公子的片心意,四皇子不吃?这可是如意公子最爱吃的灵鹿酥……娘娘可不能辜负了。

    薄姬垂着眼,没有说话。刘恒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搁在墙根。他走到石桌前,看了看那几匹绸子,又看了看漆盒里的糕点,然后转向闳孺,躬身行了个礼。

    “谢公公。如意哥赏的,恒儿记在心里。不过《礼记》上说:‘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公公是内侍,恒儿不敢接公公亲手递的东西。烦请搁在那边石桌上,恒儿自个儿去取。还有,父皇教训恒儿‘俭以养德’,这般精细糕饵,怕是折我福分,不如拿去分给宫门外挨饿的流民,更合天道。”

    闳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他混迹宫中多年,啥样的皇子公主没见过,可一个四岁的娃娃,竟把他这个大内侍说得哑口无言。他狠狠剜了刘恒一眼,又不敢真发作,毕竟这孩子是根正苗红的皇子,真要较起真来,刘邦怪罪下来,他这身皮可兜不住。

    “嘿!好个俭以养德!小皇子真是好学问!”闳孺干巴巴地撂下一句,甩袖子就走,“东西搁这儿了,爱吃不吃!”

    看着那群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薄姬长长舒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拍掉儿子肩头沾的浮尘。手有点抖,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欣慰:“恒儿,今儿做得好。但要记着,树大招风,往后莫要这般显山露水。方才若不是你占着理,那阉奴恼羞成怒,回头定要搬弄是非。”

    刘恒把木剑往腋下一夹,偎进母亲怀里,小声道:“儿晓得。只是听不得他们说如意哥的不是。如意哥哥还小,那些话,未必是他心里想的。”

    薄姬心头猛地一颤,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收紧胳膊,把儿子牢牢搂住,柔声道:“恒儿,你能明白这一层,娘就放心了。在这宫里,最金贵的就是这个‘明白’。明白别人的不得已,也明白自己的斤两。”

    风卷着雪沫子从墙头刮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刘恒缩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抓着薄姬的衣襟。那几盒精致的糕点还搁在石桌上,被雪一盖,看着更冷了。母子俩谁也没去动,仿佛那不是吃食,是个烫手的山芋。

    过了好一会儿,刘恒仰起脸,看着母亲问:“娘,咱们真的不吃吗?闻着挺香的。”

    薄姬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低低的:“恒儿,这世上的好东西,有些能碰,有些碰不得。这糕点,看着香,里头裹着的可能是祸。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分,哪怕啃窝头,心里也踏实。”

    刘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走过去把那盒糕点端起来,走到院门口,递给了一个缩在墙角避风扫雪老年太监,冻得脸发青。

    “公公,这个,拿去吃吧。”刘恒的声音很小。

    老太监惊得差点没跪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皇子……”

    刘恒没再说什么,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薄姬站在廊下看完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灶间,把昨晚剩的半锅粥热了。粥稠了些,米粒都开了花,她在碗底撒了一小撮盐,端出来搁在案上。刘恒已经坐回椅子上了,把那卷《论语》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手指顺着简片在走。薄姬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他放下书简,两只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薄姬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面上摊着那些毛刺扎手的竹简,简片之间露出的麻线是新穿的,线头还没剪。粥的热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散了。

    刘恒喝到半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娘,那个公公磕头了。

    外面地上凉。

    薄姬也喝了一口粥。那就让他磕。磕完了,他心里踏实。

    正是:

    桂宫冷落雪漫漫,稚子挥枝学剑漫。

    锦缎送来藏祸意,灵酥接去济饥寒。

    能言礼法惊阉竖,守得清贫即自安。

    莫道深宫无日月,案头论语是朝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