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如意住在未央宫西侧的偏殿里。
那地方本来是给太监总管住的，后来空出来了，吕后就让如意住进去。名义上是方便皇帝照拂，实际上就是把他关在一个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省得费事去找。
七日前，邯郸王府里接到长安来的诏书，要他入朝觐见。如意握着那卷黄绢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绢帛上的字都在晃。他才十五岁，可该懂的事一样没落下。他知道长安城是什么地方，更知道吕后是什么人。诏书上盖着皇帝的玺印，他不能抗旨。
他带了一百多个护卫，走到函谷关的时候，关卒拦住了，说藩王入朝依制不得携带私兵。如意在关下跟他们争了半天，关卒头目一直很是恭敬，弓着腰说“殿下体恤小的们，上头有令，小的们不敢违。”
最后如意摆了摆手，只挑了四个贴身侍从跟着，其余的全留在了关外。
这一路走来，他瘦了一大圈。
他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半大孩子抽条的时候，可脸上的肉却塌下去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灵动漂亮的桃花眼，如今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惊惶的神色，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明明困得不行，却不敢闭眼睡觉。
他害怕，不知道害怕什么，每天早晨睁开眼之前，他都要在心里头数上好一阵子，数到十才慢慢掀开眼皮，好像只要眼睛不睁开，这一天就还没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还够不着他。
惠帝刘盈对他确实不错。
刘盈比他大八岁，从小就是个心软的人。他知道自己这个母后是什么手段，也知道如意来长安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如意，吃饭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睡觉的时候在隔壁榻上躺着，连如厕都要派两个宫女在门外守着。
可刘盈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他贵为天子，可自从登基以来，真正能自己做主的事，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他试过劝吕后，有一次他跪在长乐宫门口，从早上跪到天黑，求吕后放过如意。吕后没露面，只打发人把他架了回去，第二天早朝上，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帝仁厚，然治国不可妇人之仁。
从那以后，刘盈再也没求过。
但他还是守着如意。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保护他，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护不住这个弟弟，满宫里没一个人护得住。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觉得自己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底线都丢了。
腊月初八，一大早刘盈就得去太庙。临走之前，他坐在如意的床沿上，看着弟弟还在睡，如意这两天严重失眠，好不容易才睡着，脸色蜡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梦话。刘盈帮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朕去太庙给父皇上个香，很快就回来。你安心睡，朕让桂公公在门外守着。
如意迷迷糊糊地了一声，翻了个身，没睁眼。
刘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惠帝走了之后，如意又睡了一会儿，然后他醒了。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花板上画着飞天仙女，衣袂飘飘的，可颜色已经褪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坯。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冷。地龙虽然烧着，可偏殿的位置不好，热气总是上不去。他裹紧了被子，缩在床角，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
桂公公？他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桂公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冒着热气。殿下醒了？老奴给您打来了洗脸水，还热着呢。
如意没动，他盯着桂公公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皇兄什么时候回来？
桂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陛下去太庙祭拜，按例怎么也得一个时辰。殿下先用早膳吧，老奴让人备了您爱吃的炙羊肉。
我不想吃。如意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桂公公，你说……我还能回邯郸吗？
桂公公的手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说笑了。他弯下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您是赵王，这天下姓刘，赵国是您的封地，自然是要回去的。等过些日子，陛下……
他话没说完，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太监，穿着六品的袍子，面生得很，如意从没见过。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白玉酒壶和一只白玉杯。那玉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通体洁白，温润得像一捧雪。
桂公公。那太监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太后懿旨，赐赵王御酒一壶，乃南海郡进贡的荔枝酿，太后念赵王远来辛苦，特赐此酒，以慰风尘。
桂公公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认识这个太监，重要的是，这个人是长乐宫里专门跑腿的，而且只跑一种腿：传旨赐物。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凡他出现的地方，事后总会出点事。
桂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太监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那太监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如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托盘上的酒壶和杯子，又看了看桂公公的脸色。
太后赐的酒？他问。
是……是的，殿下。桂公公的声音在发抖。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苦笑。十五岁的孩子，本该什么都不懂，可那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皇兄不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皇兄去太庙了。他不在。
桂公公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如意从床上下来了。他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地砖冰凉刺骨，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他走到托盘前面，低头看着那把白玉酒壶。
酒壶不大，细长颈，圆鼓腹，壶身上雕着缠枝莲纹。壶盖是活的，没有封泥，没有蜡印，看起来普普通通，跟宫里任何一把酒壶没什么两样。
桂公公，如意说，你尝过荔枝酿吗？
桂公公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尝过。如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爹，先帝，他有一次高兴，赏了我一杯。甜甜的，带点酸，后味有点涩。我那时候觉得，这酒真好喝。
他伸出手，抓住了酒壶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