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赵国相府的后院里劈柴。
管家老孙从二门里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帛书，气喘吁吁的：相国！长安来的使者，在门口候着呢！
周昌停下斧头，把斧刃往木头上一剁，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接过帛书，展开来扫了一眼。
诏书就一句话：召赵相周昌即刻入朝。字是宫中书吏写的，工工整整的隶书，墨色很新。周昌盯着看了几息，把帛书叠好了递回老孙手里，弯腰把斧头拔出来，接着劈柴。
那捆柴，周昌劈了整整一个时辰，老孙抱着帛书在旁边站着，想说又不敢说，急得两条腿来回倒。周昌劈完了最后一根，把碎木头归拢到墙根底下，用斧背把地上的木屑扫到一处，这才撂下斧头去见使者。
使者姓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堆着笑。周相国，诏书在此，您看是不是这就……
知道了。周昌打断他，声音沙哑，给我三天。我把赵国的事务交接完，就跟你走。
曹胖子脸上的笑微微一顿，又堆起来，还想说什么，周昌已经转身进了书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三天后，周昌上路了。他没有带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旧官服，一包路上吃的干饼，就这些。老孙要跟着去，他摆摆手不让。他骑着自己的那匹老马，驮着个布包袱，慢悠悠地往长安走。那匹马跟他一样老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周昌不催它，就让它按自己的步子走。过了黄河上了官道，两边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天上灰蒙蒙一片。
进了长安城，曹胖子把他安排在馆舍里，说您先歇着，我去禀报太后。周昌点点头，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长安的街景。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是审食其派人送来了一句话：太后说，让周相国先养养身子，不着急上朝。一连七天，每日有人送饭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份例不差。可没有人来探望，也没有人来问候，连曹胖子都没再露过面。
第八天清晨来了辆宫车，周昌换上了自己带的旧官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宫车把他拉进长乐宫，停在偏殿前面。引路的太监推开殿门，他迈步进去，看见吕后坐在朝案后头。她没穿朝服，身上是件绛紫色的大袖深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周昌，参见太后。他弯腰拱了拱手，动作僵硬。
吕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周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你知不知道，哀家恨戚姬那个贱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深井底下的萤火虫，微弱，但确确实实地亮着。知道。他说。
吕后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哀家更恨那些帮着戚姬、护着如意的人？
知道。
那你……吕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为什么不早点把赵王送来？你在赵国当了三年的相，三年！你明明知道哀家要什么，你明明可以把他绑了送来长安。可你没有。你护着他，纵容他，让他一次次僭越礼制，一次次挑衅哀家。周昌，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在朝堂上跟先帝叫板的胆子，可以一直用到今天？
周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太后，臣当年在朝堂上说期期不奉诏，不是为了您，也不是为了戚姬，也不是为了如意。是为了这个国家。
吕后的脸色变了。
先帝在世时，太子仁厚，天下皆知。废长立幼，是国家之大忌。臣反对废太子，是因为臣不想看到诸子争位、骨肉相残的局面。后来赵王年幼，先帝托臣辅佐。臣以为，辅佐幼主，教他为善，安分守己，便是臣的本分。臣从未教他僭越，从未助他夺嫡。他在邯郸的那些荒唐事，臣每次都劝，每次都谏。臣尽力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至于把赵王绑来长安，太后，您是赵王的嫡母，他是您的儿子。儿子犯了错，母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可臣是赵国的相国，是赵王的臣子。臣如果把主君绑了送给敌人，那臣算什么？不忠不义之徒罢了。臣宁可死，不做这样的人。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铜炉里的炭慢慢暗下去，殿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分。吕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回到馆舍之后，周昌就病了，是真的病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连灯都不点。
第三天夜里，他开始吐血。先是咳了几声，然后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热流，他地一口吐在帕子上，暗红色的血，带着泡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仆人听见声音，推门进来，看见榻边地上那一滩血，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请太医。太医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只开了一些止血的药，临走时低声对老仆人说：老人家，准备后事吧。
周昌听见了，没有反应。他叫老仆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是那套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可他穿得很郑重，像是要去上朝一样。然后他躺下了。
去把门关上。他对老仆人说。
老仆人在门外守了一整天。中间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周昌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他没有再吐血，也没有呻吟，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傍晚的时候，屋里忽然没了动静。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吕后正在用晚膳。
听完禀报，她筷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怎么死的？她问。
呕血……三日，不治身亡。
吕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按相国之礼安葬。她说，赏绢百匹，棺木一具。他的家人，不要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