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头上,晋阳城的护城河就结了一层薄冰,早起倒夜香的兵丁用棍子捅了捅,冰面嘎吱响了两声,没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一道诏令从长安送到了晋阳。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刘恒照例领着张苍和几个属官跪在正堂里接旨。诏书不长,大意是太后体恤远藩,特选宫人若干分赐各诸侯国,侍奉藩王内务,以示天恩。
内侍念完之后把诏书卷好递过来,刘恒双手接了,放在香案上。他起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人到了么?
回殿下,人已经到了城外驿馆。共七人,五女二男,明儿一早就送进府里。内侍答话的时候声音尖细。
刘恒点点头,让人领内侍下去歇息。张苍站在旁边,等人都走了才凑过来,低声说:大王,这拨人里头,怕是有长乐宫的眼睛。
刘恒把诏书卷了卷,搁在案角上,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才说:料到了。迟早的事。
第二天一早,五个宫女两个太监被带进了王府。刘恒没露面,是府里的管事嬷嬷接的人。七个裹着粗布棉袄的人站在廊下,冻得缩手缩脚的,一个挨一个排着。管事嬷嬷一个个看过去,掐了掐她们的脸,翻了翻她们的包袱,把私带的碎银子全收了,说是府里规矩。两个太监站在边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个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扯了扯袖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五个宫女里头,有三个年纪稍长,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一瞧就是在长乐宫里待惯了的体面人。另外两个年轻些,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圆脸的那个从进门起就低着头,手指攥着包袱带子,瓜子脸的倒是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又低下去了。
瓜子脸就是窦漪房,她站在队伍末尾。比另外那个年轻宫女还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嘴唇冻得发紫。包袱带子勒在肩膀上,打了个死结,结头歪歪扭扭的。
管事嬷嬷把她们分到后院西厢的几个空屋里。二个人一间,铺盖是旧的,被子里头的棉花结了块,硬邦邦的,盖在身上跟压了块石头似的。窦漪房被分到和那个圆脸姑娘一间。
窦漪房把自己的铺盖卷儿打开铺好,又把包袱里那两件换洗衣服叠整齐塞在枕头底下。她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把路上吹乱的头发慢慢梳顺了。梳完之后用布条绑了个简单的髻,利利落落的。
圆脸姑娘蹲在墙角,包袱还没打开,抱着膝盖发呆。窦漪房看了她一眼,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
圆脸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哭过一路。我叫春桃。她说话带着鼻音,你……你也是被选来的?
窦漪房点点头:我叫窦漪房。清河郡的。她顿了顿,又问:你家乡哪儿的?
我……我不记得了。春桃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我六岁就被卖进宫了,家乡什么样早忘了。我只知道我爹姓王。
窦漪房没有再问。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春桃。吃点东西。路那么远,饿了肚子更难受。
春桃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眼泪还是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饼上,咸的涩的都混在一起了。
窦漪房把另一半饼收起来,靠着墙坐下来,仰头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被烟火熏得乌黑,有几道裂缝,透进来细细的光丝。
窦漪房是清河郡观津县人,爹是个读过几天书的乡下人,在村里教几个娃娃认字,勉强糊口。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两亩薄田,算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窦漪房上面还有个哥哥叫窦长君,下面有个弟弟叫窦少君。一家五口,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能过。
变故发生在她十岁那年夏天,清河郡发大水。上游的堤坝决了口子,浑黄的洪水裹着泥沙和树枝,一夜之间淹了半个观津县。窦漪房家的那两亩地在低洼处,全泡了汤。她爹不甘心,第二天天刚亮就蹚着齐腰深的水去地里看,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在下游三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体,泡得发胀,脸上还糊着泥。
她娘受不了这个打击,本来就有痨病,这一下直接卧床不起了,半年后,也走了。十二岁的哥哥带着十岁的窦漪房和六岁的弟弟,成了孤儿。冬天特别冷三个人挤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盖一床破被子,被子里头的棉花都结成块了,冷得像铁。哥哥窦长君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给人打短工,挑水、劈柴、搬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六岁的窦少君还小,冻得整天哭,嘴唇发紫,小手肿得像馒头。窦漪房那时候就会一件事,煮粥,一把野菜,几粒糙米,加水煮成一锅糊糊。一锅糊糊,三个人分。哥哥每次都把自己那份拨一半给弟弟,窦漪房看在眼里,偷偷把自己那份也拨一点给弟弟。最后哥哥吃不饱,干活没力气,可弟弟总算没饿死。
就算是这样,日子也维持不下去了。第二年开春,县里来征良家子入宫。窦长君咬着牙,拉着妹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窦漪房倒是很平静,她才十岁,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孩子的光彩了。她看着哥哥,说了一句话:哥,我去。去了至少能吃上饭。你和少君在家,好好活着。窦长君哭了。一个大男孩,蹲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窦少君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还拉着她的衣角问:姐,你去哪儿?我也去。窦漪房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脸。那张小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大得吓人。姐去城里找个活儿干。你在家听哥哥的话,等我回来。
进了宫之后,窦漪房被分到了织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纺线、织布、染色,一直干到天黑。手指磨出了茧子,茧子磨破了,血渗进纱线里,染出一小块暗红色。管事的嬷嬷看见了,也不管,拿块破布一裹,继续干。她在织室干了两年。两年里,她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偷过懒,也没偷过东西。嬷嬷们都说:这丫头闷,但省心。
十二岁那年,她被调到了长乐宫,在吕后身边当了个端茶递水、打扫庭院的小宫女。可这个位置,让她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她看见戚夫人从得宠到失势的全过程。风光的时候,戚夫人穿着绯色的宫装,头上插着九鸾钗,走过长廊的时候,连地上的影子都是香的。可后来呢?被打入冷宫,头发被剪了,衣服被剥了,每天舂米,舂不完不许睡觉。再后来就成了人彘。窦漪房没亲眼看见那个场面,但她听到打扫厕所的老太监说过。她也看见吕后是怎么一步步把权力攥在手里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蚕食。窦漪房什么都不敢说。她只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野心,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知道得越少越好,但知道得越清楚,活得越久。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都像个影子。可规矩不代表安全。宫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一批人,被清理的人,有的被发配到陵园守墓,有的直接了。窦漪房每次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