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竇漪房就領了差事。管事嬤嬤把內宅的雜務交給她管︰庫房的鑰匙、灑掃的分派、日用物什的清點。活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費的是心思,得把各人的力氣長短摸清楚,還得一碗水端平。
她上手快,頭一天就把庫房里的東西清了個遍,拿一截燒過的炭條在一塊舊麻布上記了數,什麼該添了,什麼還夠用,寫得清清楚楚。灑掃的班次也重新排過,膀大腰圓的掃院子,手腳麻利的擦門窗,年紀大的婆子就收拾幾間沒人住的空屋子。鑰匙串成一串掛在腰間,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晚上睡覺壓在枕頭底下。
她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掃地的時候頭一個拿起笤帚,搬東西的時候頭一個伸手。旁人看她一個從長安來的,又生得瘦弱,干起活來比誰都賣力,也就不好意思偷懶磨滑。西廂那幾個同來的年輕宮女私下嘀咕,說這竇漪房也不知是傻還是圖什麼,明明是在長樂宮里待過的人,到了這偏僻地方反而比誰都勤快。這話傳到她耳朵里,她也不惱,該掃的地照掃,該擦的窗照擦。
不到十天,連薄姬都听說了新來的宮女里有個利索的。一天傍晚用飯的時候,薄姬跟劉恆隨口提起︰內宅那些瑣碎事,以前沒人願意攬,現在倒是井井有條的。那個叫竇漪房的,做事不吭聲,可樣樣都落在實處。最難得的是不傳閑話,府里那些碎嘴的到了她那兒就斷了。劉恆嗯了一聲,夾了一箸菜慢慢嚼著,沒接話。薄姬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往下說。
真正讓劉恆注意到竇漪房的,是一天晚上在書齋里。
那是正月中旬的事。雪停了幾天,天氣反而更冷,夜里滴水成冰。劉恆在書齋里看一份代郡北部呈上來的屯田奏報,新開的荒地去年秋天試種了一批冬小麥,開春去看,麥苗稀稀拉拉的,有的連芽都沒發。張蒼讓人取了土樣送回晉陽,劉恆翻著那些記錄,越看眉頭擰得越緊。土壤摸著發硬,顏色發白,估摸著是地下水位上來了,鹽堿返到地表,麥苗的根扎不下去。
他看得入了神,炭盆里的火什麼時候暗下去的都沒覺察。油燈的燈芯燒短了,火苗縮成豆大一點。
竇漪房端著一碗熱茶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伏在案上,身上那件舊棉袍裹得緊緊的,兩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凍得紅中透紫,捏著竹簡的邊緣微微發顫。可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字,像是要把竹簡看穿了似的。
她站在門口沒動。看著油燈底下,那個瘦小的身子弓著背,肩胛骨支稜著,把棉袍撐出兩個尖角。他在長安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麼?她想起長樂宮里那些宗室子弟,哪個不是穿得暖烘烘的,身邊圍著一圈伺候的人,連茶涼了都有人搶著換。可眼前這個孩子,一個人守著盞快滅了的燈,對著一堆枯燥的數字,凍成這樣也不肯放下。
她走過去,把茶碗輕輕放在案角上,把油燈的燈芯剪了剪,撥亮了,然後蹲下來,伸手揭開炭盆上的鐵篦子。灰燼底下還有一點暗紅的火星子,她用銅簽子撥了撥,又夾了幾塊新炭進去,拿嘴輕輕吹了幾口,火苗騰地躥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把鐵篦子蓋回去,又用手在盆口試了試溫度,才站起來。
整個過程她沒出聲。劉恆還是沒抬頭,手指按著竹簡邊緣,嘴里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像是在心算。他算到一半卡住了,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眉頭皺了皺,又從頭捋了一遍。
竇漪房臨走前順手把他案角上散落的幾根竹簡往里面推了推。那些竹簡的編繩松了,散了一半,有一根已經滑到了桌沿,再往外挪一指就得掉下去摔散。她把它們攏好,又看了一眼他那雙凍得發紅的手,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關門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弓著背伏在案上,油燈的光只照到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他那麼小,比她在長安見過的所有宗室子弟都小,可他的背已經彎成一個成年人的樣子了。
從那天起她每晚都去書齋。有時候是添炭,有時候是換茶,有時候是給油燈加油,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看看窗紙破了沒有,破了就拿糨糊和麻紙補一補。她從來不開口,他也從來不道謝。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各做各的事,像是兩個不相干的人各自待在一個屋子里。
那天夜里風雪格外大。北風把窗紙吹裂了兩處,冷風灌進來打著旋兒,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斜斜的,怎麼也旺不起來。劉恆裹著棉袍縮在案前,整個身子團成一團,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寫幾個字就得停下搓一搓。
竇漪房進來的時候先看見了那兩處破洞,風從洞里灌進來,把案上的麻紙吹得嘩嘩響。她轉身出去拿了糨糊和麻紙回來,踩著一把矮凳把破洞糊上。風被擋在外面,屋子里的冷意慢慢緩了些。她又蹲下去撥炭盆,把燒盡的灰扒出來,添上新炭,拿蒲扇輕輕扇了幾下,火苗穩住了,滋滋地燒著。
做完這些她沒像往常一樣走。她站在案前,低頭看著劉恆。
大王,夜深了。聲音不大,帶著點兒北地口音的軟。
劉恆抬起頭來。他看見她站在燈底下,臉上的雀斑在燭光里淡了些,嘴唇還是凍得沒什麼血色。她穿得也單薄,棉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指上沾著剛才糊窗紙留下的糨糊,還沒干透。
您還小。她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還輕,身子骨是本錢。代地的百姓往後還得靠您。
您還小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心里頭最軟的地方。從他八歲被封王那天起,就再沒人跟他說過這句話。薄姬教他治國,張蒼跟他談糧產,李廣跟他報軍情,每個人都把他當成一個王來對待。他八歲學看奏報,九歲學算田畝,十歲學辨人心。沒人問過他累不累,沒人想過他還是個孩子。
他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嗓子眼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竇漪房沒再多說,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他又低下頭去了,攥著筆的那只手松開了,擱在案面上。她輕輕把門帶上,門縫里漏出去的光縮成一線,然後消失了。
劉恆在燈下坐了很長一會兒。那份奏報攤在面前,他盯著那些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您還小三個字在耳朵里來回轉,轉得他心里發酸。他把筆擱下來,端起案角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溫溫的,正好入口,不燙嘴,也不涼。他端著那碗茶,兩只手捧著碗壁,熱意從掌心慢慢滲進來,一點一點往骨頭里鑽。
他把茶碗放下,重新拿起筆,蘸了墨,把剛才算到一半的數接著往下算。手指尖還泛著紅,可那股子鑽心的冷勁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去了。
他算完了一頁,在末尾批了一行小字,明年春播前須深翻一遍,摻草灰入土,試試能不能壓住鹽堿。擱下筆,他把竹簡卷起來扎好,吹了燈,起身往外走,推開門,走進院子里。
雪已經小了,細細碎碎的飄著。院子那頭西廂的燈也熄了,黑 的一片。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把棉袍裹緊了些,踩著雪往寢房走去。腳底下咯吱咯吱的,在安靜的夜里听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