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窦漪房拿火箸拨了拨，零星几点红亮起来又暗下去。窗纸上透进来青白色的光，外头的雪停了，檐角滴水打在石阶上，嗒，嗒，一声接一声。
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根针，一针一针地缝着那块布包里的玉珏。针脚细密，和她平日里在织室里织的布一个路子。
“太后要一双眼睛。”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做一双会挑东西看的眼睛。”
她把针在发髻上擦了擦，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远处书斋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次日清晨，窦漪房端着托盘走到书斋门口，照例要搁在小几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余光扫进去，看见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压着一块镇石，最末一行露在外面。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息，“代郡北部垦荒，盐碱地需引水冲洗……”，然后端着托盘走了进去，搁下茶碗，敲了两下门就退了出来。
刘恒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木剑，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可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大王，张相又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了。”宋昌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
“嗯。”刘恒睁开眼，“他等的是边郡的屯田册子。你告诉他，孤昨夜批奏疏到三更，今日头疼，不见客。”
宋昌愣了一下：“可那是北边盐碱地的事，开春之前拿不出章程，秋天就得欠收……”
“孤说了不见。”刘恒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你去回话。顺便让厨房熬碗姜汤送来。”
宋昌领命去了。刘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来回走动的宫人。高个的柳宫女正跟另一个洒扫的宫女说话，手还比划着，眼睛不住地往书斋方向瞟。后门方向，那个从长安跟来的刘太监正跟一个卖饴糖的货郎隔着半条巷子对了个眼神，货郎继续吆喝他的糖，太监转身就进了厨下。
刘恒嘴角微微上提了一下。他看得很清楚。这府里五个宫人，两个是长安来的钉子，一个话多爱打听，一个夜里起夜勤得蹊跷。唯独窦漪房，来府上将近两个月，每天就是洒扫、浆洗、送茶、收碗，守在偏院里不出头。她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是正常人会有的做派。
一个十七岁的孤女，无亲无故从长安被送到千里之外的藩国，心里头不可能没一点慌乱，可她偏偏不慌不忙，每日按部就班。
刘恒收了木剑，拿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他在心里掂量了几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人不是心大，是知道自己在被人盯着，所以每个动作都是掂量过的。
她显然知道府里有眼线。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活得这么小心。可这个”鬼”，不是要害人的鬼，是怕被人害的鬼。他看出她的处境了。被吕后捏着弟弟的下落扔进王府来，换作谁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刘恒没打算挑破。他打算跟她一块儿演下去。她替他稳住长安那边，他就替她在这府里留一方安稳的容身之处。两个人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他有时候还会故意布些饵给她”吃”。有一回他把一封关于代郡北部垦荒的奏报摊在书斋外间的案上，那上面写的内容确实是真的，可全都是无关军务的农事，盐碱地需引水冲洗、春麦宜早播半月之类的，谁看了都翻不出花来。他故意在奏报旁边压了块镇石，把最末一行露在外面。
下午窦漪房来送茶，搁茶碗的时候目光扫过那行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端着托盘就走了。隔了两日，刘太监去灶房跟婆子们闲扯，嘴里就多了句：“大王这几日操心春耕的事，连觉都睡不稳。”
刘恒听见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廊下喂画眉，嘴角微微弯了弯。消息传过去了，传的是他想要传的那一层。
雪停之后接连几个晴天，可寒气反倒更重了。张苍连着送了三天边郡的屯田册子来，北边那片盐碱地比往年又扩出去十几里。刘恒把那些竹简翻来覆去地看，在地图上勾了又勾，三天里头睡了不到五个时辰。
第四天早上他从榻上爬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没当回事，年轻时熬几个夜算什么，洗把脸就好了。可到了书房坐下，手里攥着笔盯着竹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眼前的东西忽近忽远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疼。
上午跟张苍议事的时候他话少了许多。张苍说了半天的引水渠方案，他只嗯了两声。张苍看他脸色不对，嘴唇干得起皮，额上一层细汗，可不敢多嘴问。大王最烦人念叨他身子骨，前几天有老医官多说了两句让他歇息的话，都叫他冷着脸撵出去了。
窦漪房是午后送姜枣茶的时候发现的。她端着托盘走到书斋门口，照例要搁在小几上。可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余光扫进去，看见刘恒趴在案上，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颤颤的，半天落不下去。他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阖着，脸颊上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微微张着喘气，呼吸又重又急。
她推门进去了。搁下茶碗，走到案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掌心底下滚烫。刘恒被这一碰惊醒了，猛地抬头，眼睛雾蒙蒙的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只挤出嘶哑的气声，说不出整句来。
窦漪房没多话，转身就出去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汤，姜片切得薄，葱白拍散了丢进去，搁了一勺红糖，又捏了一小撮胡椒。辣味冲鼻，甜中带辛。她把汤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那件狐皮领子的厚氅，抖开来轻轻披在他肩上，掖了掖领口。
“大王，夜深露重，仔细着凉。”她声音不高，像从前哄弟弟喝药时的腔调。
刘恒端着那碗姜汤，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劲儿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舒坦了不少。他没抬头看她，一口接一口把汤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姜，他拿指头拈起来嚼了，辣得龇了下牙。
“你还会熬汤？”他含糊地问。
“在织室的时候，手烂了，太医说喝姜汤活血。”窦漪房低下头，继续整理案上的竹简。
刘恒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厚氅裹在身上，脚底下炭盆烧得旺，眼皮越来越沉。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氅衣还搭在身上，茶碗不见了，案上的竹简被人理过，按日期排成一摞，笔洗里的水也换了新的。
第二日清晨，刘恒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偏院的方向，窦漪房正蹲在角落里浇几株她自己在盆里种的葱。
她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大王。”
“你还会种葱？”刘恒问。
窦漪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低头说：“……会一点。”
“改日孤让厨房把后园那片荒地给你，种点什么好？”
窦漪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下头：“大王说笑了，奴婢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敢要。”刘恒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背着手往书斋走，嘴角微微上翘：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有趣。
窗外风起，卷起地上残雪，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长安城的那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正是：
寒庭雪暗局初张，暗子无声落满枰。
莫道深闺无远略，孤灯照影自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