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抱头痛哭，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窦漪房摸着弟弟瘦骨嶙峋的脊背，心如刀绞。她仔细盘问，少君说的桩桩件件，老槐树下的分别，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小时候她哄他睡觉的童谣，全都对得上。
刘恒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等哭声渐渐歇了，才缓步走出来。
窦漪房见刘恒出来，连忙拉着弟弟跪下：“大王恩典，奴婢姐弟……”
“起来吧。”刘恒打断她，目光落在还在发抖的窦少君身上。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便是代国的人了。在这里，没人敢欺你。你叫窦少君，往后就叫这个名字。”
他又看向窦漪房，语气缓了些：“漪房，好生照料你弟。李广，从府库拨些银钱，给少君置办几身衣物，找些干净吃食。再寻个识字的官吏，每日抽空教他读书识字。”
“诺。”李广应声。
窦漪房再次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代王给的不仅是一个弟弟，更是一条活路。从这一刻起，她心里对长安、对吕后仅存的那点畏惧，被彻底碾碎了。
刘恒心里却清楚，窦少君回来，既是安抚窦漪房的良药，也可能是吕后埋下的新雷。一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少年，心智未熟，稍加挑拨或者许以重金，就能成为刺向代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晚，刘恒单独召见了李广和张苍。“李中尉，少君入府这几日，你派可靠之人暗中看护，留意他接触何人、所言何事。特别是那些从长安来的宫人，以及与外界有往来的仆役，一个都不能漏。”刘恒吩咐道，眼神锐利。
“张相，少君读书的事你来安排。不仅要教识字，更要察其品性。若他本性纯良，日后可堪造就，便多费些心。若他心术不正，或有人暗中操控……”
刘恒没往下说，李广和张苍都明白。
张苍捻着胡须沉吟：“大王放心，老臣定当仔细甄别。只是少君毕竟是窦姬的胞弟，若管教过严，恐伤窦姬之心。”
刘恒摇头：“正因为是胞弟，才更不能纵容。若他是个好的，便是漪房的福气，也是代国之幸。若他是个坏的，或被人利用，那便是对漪房最大的伤害。与其日后生乱，不如此时严加管束。漪房那边，本王自会解释。”
窦少君初入王府，对什么都新奇，又什么都怕。他确实饱受磨难，可长期的底层生活也让他沾了些市井习气，贪嘴，见了好东西眼睛就挪不开。有一回，他偷偷拿了宫人桌上的一块玉佩，被当场发现。玉佩不贵重，却是王府之物。
窦漪房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把弟弟按在地上，哭着教训：“你这顽劣性子！若是在长安，就凭这一条，你我姐弟便是死罪！大王待我们不薄，你怎能起贪念！”
窦少君吓得哇哇大哭，连连求饶。这事很快传到刘恒耳中。他没有发怒，让张苍把窦少君叫到书房来。
书房里，刘恒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没有责备，只平静地问：“少君，你可知错？”
窦少君以为要掉脑袋，拼命磕头：“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王饶命！”
刘恒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把玩，淡淡道：“这块玉，于我王府不过是一块石头。你拿了它，于我无损。我让你读书，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有比玉石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信任。你阿姐在府中兢兢业业，赢得上下敬重，这是她用真心换来的。你今日拿一块玉，丢的不光是王府的东西，更是你阿姐用汗水积攒的声誉，是你自己立身处世的诚信。”
他顿了顿，把玉佩丢给窦少君：“玉尚可还，信誉丢了就难找回。念你初犯，年纪又小，这次便罢了。张相，你带他去库房，让他看看王府的衣食用度从何而来，需要多少人的辛劳。再去军营，看看士卒巡边之苦。让他明白，他阿姐的安稳，这王府的安稳，来之不易。”
窦少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威严的王爷，听着这番从未听过的道理，似懂非懂，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懵懂的敬畏取代。他接过玉佩，双手颤抖，郑重道：“少君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刘恒摆摆手让他退下。张苍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赞赏。大王此举既惩戒了过失，又教育了人心，更保全了窦漪房的颜面。
这事过后，窦漪房对刘恒更是感激，同时也更加警醒。她私下对弟弟严加管束，自己也愈发谨小慎微，把内廷事务打理得更加妥帖，不给任何人留话柄。
长安那边，审食其再次踏入长乐宫密室，脸色难看：“太后，代地那边，窦姬似乎已被刘恒收服。她不仅没传回任何消息，连之前安排的联络人都被刘恒的人暗中换掉了。而且刘恒找到了她弟弟窦少君，就养在王府之中。”
吕后正在修剪一枝梅花，闻言，手里的金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花枝。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收服了？刘恒好手段。哀家以为他只是守拙，没想到他还会挖墙脚，还会收买人心。”
她把剪下的花枝丢在地上，用脚碾碎：“看来哀家还是高看他一眼，又小看他一眼了。高看他的隐忍，小看他的手腕。一个窦姬，一个窦少君，就想拴住他？笑话。”
“太后，要不要……”审食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现在动窦少君？”吕后冷笑，“那不等于告诉刘恒，哀家在乎那个女人？况且在代国杀刘恒的人，证据确凿，反倒给了刘恒兴兵的口实。哀家要的是让他不安，让他露出破绽，逼他狗急跳墙。”
她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匈奴那边最近不是不安分么？当年刘敬定下的和亲之约，也该松动松动了。给冒顿单于递个话，就说大汉如今是哀家当家，代地的刘恒向来不听招呼。匈奴若能教训一下代国，哀家乐见其成。做得像匈奴人自己贪利所为，别留痕迹。”
“另外，”吕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刘恒不是喜欢装仁德么？那就让他在代地好好仁德。传令下去，削减供应代国的盐铁配额，特别是铁器。我倒要看看，没有足够的农具和兵器，他那代国的庄稼怎么长，城墙怎么修，胡人怎么挡。”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这正是：
骨肉重逢喜复惊，深宫暗箭又相迎。
盐铁一削边关冷，谁向晋阳问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