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殿的门闩落下去之后，外面的人就再也没见过徐福出来。每日三餐从侧门递进去，碗盏递出来时略少了一些，瞧不出端倪。宫墙外头的侍卫换了两班，吕产从相府调了百十个家兵充入宿卫，把寝殿外围的廊道封得严严实实，连送炭的杂役都要验过三道腰牌才能靠近东暖阁。
可消息这种东西封不住。十月二十六那天，长乐宫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内侍出宫置办药材，在朱雀街口的药铺里跟伙计多说了句太后这几日汤药进得少了。当天晚上，陈平书房案头就搁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长乐宫药炉熄了两日。
陈平看了字条，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他用拨火的签子搅了两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严了，回身坐回案后继续看那卷北军将佐名册。
同一夜，周勃府上后院的偏门敲了三下。守门的老仆开了门缝，一个穿短褐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老仆领着他绕过影壁进了后堂，周勃穿着便服坐在堂中，那汉子把食盒放在地上，从底层夹层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帛书递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北营的陈都尉托末将送来的。
周勃接过来展开看了。帛书上字迹潦草，是仓促间用炭条写的，大意是北军三营如今士气低迷，吕禄提拔的那几个新都尉克扣冬衣，士卒敢怒不敢言，老营兵私下多有怨怼。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重：将军若举事，臣等愿效死。
周勃把帛书看完，放在案上，倒了一碗酒推到那汉子面前。汉子双手端起来一饮而尽，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周勃低声问：陈都尉那边，如今营里能信得过的人有多少？
那汉子竖起四根手指：四百有余，分散在三营里。平日里不露头，各自当差，若有事一呼百应。
周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你回去告诉陈都尉，按兵不动，等我消息。营里凡事忍让，不要跟吕家的人起冲突，不要露了形迹。粮饷不够就自己凑一凑，回头我补上。
汉子应了，起身要走。周勃又叫住他，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过去，里面是沉甸甸的铜钱。汉子接过来揣进怀里，抱拳行了个礼，从偏门又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朝停了。消息传出来说太后染了风寒需静养，百官不必入宫问安，各署自行理事。
吕产这天在相府里坐了一整日，面前的案上堆着各郡县报来的文书，他一份也没翻。快散衙的时候，门下一个小吏进来禀报，说舞阳侯夫人来了，正在二门等着。吕产皱了皱眉，叫人请进来。
吕媭进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身上穿着素色的厚袍，头上的银簪比平日少了两根。她也不客套，进堂坐下就开口问：阿姐到底怎么样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外面传得风风雨雨的，我这个做妹妹的连太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吕产把面前的文书推开，看了吕媭一眼：姑母，阿母病中吩咐过，不见外人。
外人？吕媭的声音陡然高了半调，我是外人？我是她亲妹妹！我进长乐宫看她一眼怎么了？徐福那个老狗拦着不让进，你什么意思？
吕产的脸色沉了沉，从袖中取出半块铜符放在案上。那是吕后内殿专用的信符，平日里宫人凭此出入寝殿，如今一分为二，一半在吕产手里，一半在吕禄手上。他将铜符按着，对吕媭道：姑母，这是阿母亲手交给我的，说得很清楚，她病中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姑母在内。不是我不让进，是阿母不让。
吕媭盯着那半块铜符看了半晌，嘴唇抿得发白。她站起来在堂中走了两步，衣摆扫过地砖，又站住了。好，好得很。她冷笑了两声，她连我都不信了。她信你们俩个，你们俩个翅膀硬了。
吕产没有接话，把铜符收回袖中。吕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说了一句：产儿，你姑母我今天说的这句话你记住了，你阿母是条龙，你们俩连条虫都算不上。别以为她走了就是你们的天下，外头那些人，等着吃肉呢。
门帘被她甩出去，哗啦啦响了一阵。吕产坐在堂中没有动，手搭在案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长安西市里这几日也比往常安静得多。卖布的老孙头往常在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吆喝，从早到晚嘴不闲着，这两日他搬了条凳坐在门里头，有客人进来看货就起身招呼两句，没客人就袖着手发呆。隔壁面摊的老板娘端了碗热汤过来坐他旁边，两人压着声音说了几句闲话。
听说了没有，长乐宫那个老太婆怕是快不行了。老板娘把汤碗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街面上稀疏的行人，低声道：别瞎说，掉脑袋的事。
嘿，满大街都传遍了。昨儿我男人去西城送货，看见好几家高门大宅的门前都停着车马，各家各户串门子串得勤，往年哪有这光景。老板娘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这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老孙头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咂了咂嘴：变不变天的，咱们做小买卖的还能怎样。谁坐龙椅咱们都是交租纳粮的份。我就盼着别打仗，一打仗城门口一关，菜都进不来，生意就做不成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西市另一头，几个穿短衣的闲汉蹲在粮铺墙根底下晒日头，嘴里嚼着草茎，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年纪大些的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发现没有，这两日吕家那些穿锦袍的小郎君们一个都不见了。往常这时候，这条街上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的，一天能见着七八个。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接话：不见才好。上回我挑着担子从东市过，差点叫吕家一个骑马的小子踩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年纪大的竖起一根手指，别说了。这街上谁知道谁是哪家的耳目。
几个人立刻住了嘴，各自嚼着草茎望着天。眼神都不经意地往长乐宫那个方向瞟，瞟一眼又收回来。
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有一间关着门的小酒馆。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穿旧军袍的汉子面对面坐着，各捧一碗浊酒。左边的那个虎口有一道老疤痕，从拇指根一直划到手腕。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右边的那个把酒碗往前推了推，低声道：老将军吩咐了，叫咱们等着。可我这心里头火烧火燎的，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了。
疤痕汉子端起碗抿了一口，把碗放下：等着就等着。十几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过你得回去告诉底下的人，酒少喝，嘴把严了。外头风声紧，别在营里露了破绽。
晓得。右边的汉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底那口酒仰头干了，朝疤痕汉子一拱手，推门出去了。巷子里黑漆漆的没人，他的脚步声踩着石板渐渐远了，消失在西边那片低矮的屋檐底下。
疤痕汉子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碗里剩的残酒泼在地上，起身把酒碗扣了，吹了灯，也走了。小酒馆的门重新关上，像从来没有人在里头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