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后堂烛火剩了豆大一点，陈平手里捏着一枚黑棋，在棋盘上停了半晌没落下。
太尉，硬来不成。陈平嗓子哑得厉害，目光落在棋盘上，吕禄掌北军，吕产掌南军。兵符不在咱们手里头，你这太尉进了军营也是个空架子。得让吕禄自己把兵献出来。
周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珠子全是血丝。那两块石头又臭又硬，他们肯交权？除非日头打西边升起来。
人都有软肋。陈平把棋子扔回棋盒里，陶盒盖儿磕出一声响。吕禄这个人贪生怕死，没什么主心骨。他有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郦寄。
周勃怔了一怔。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那小子跟吕禄穿一条裤子，成天混在一处喝酒打猎。
正是。陈平嘴角抽了一抽。去，把郦商老将军请到府上来喝杯茶。手脚轻些，莫惊吓了老人家。
周勃眼神一凛。拿老的去迫小的？
兵不厌诈。陈平站起身走到窗根底下，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一片，风卷着枯叶子打院墙头上翻过去。郦寄只要肯开口，吕禄就会信。吕禄信了，北军就是你的。
半个时辰过后，郦寄被请到了丞相府。
他刚跨进二门，就听见偏厅里头传来他爹郦商压着嗓子的咳嗽，一阵紧似一阵，还带着颤。郦寄脚下一顿，侧着身子从屏风缝里望过去。两名甲士一左一右夹着他爹，其中一个手里横刀的刀背贴着老头子的脖颈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郦寄腿肚子一软。
郦兄，别来无恙。陈平从廊柱后头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上带着笑。令尊年岁大了，受不得惊。你替太尉办一件小事，老人家立马回府抱孙子去。
郦寄望着他爹那张煞白的脸，膝盖一弯，险些跪到地上去。牙关咬得咯吱响。丞相……要我做什么？
去见吕禄。陈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轻不重。太后驾崩了，皇帝还小。他一个赵王，肩上挂着上将军印，赖在京城不走，朝臣们怎么看他？你劝他把兵权交还太尉，再让吕产把相国印也献出来，两人各自回封地。兵权一交，齐兵没了由头自然退散，他们还能保住富贵，安安稳稳当他们的赵王梁王。
郦寄浑身抖得像筛糠。这是卖友……我日后拿什么脸面……
脸面？陈平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你爹今晚脑袋搬了家，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去吧，吕禄正慌着，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郦寄给推出府门。冷风兜头一激，他打了个哆嗦，站在街口仰头看了看天。墨黑墨黑的天上连颗星子都看不见。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半晌才迈开步子，朝吕府走去。
吕府书房里头，吕禄转着圈，靴底把青砖地磨得沙沙响，案上烛火被他带起来的风吹得乱晃。
门房报说郦寄来了，他几步蹿出去，一把攥住郦寄的手腕。寄兄！你可算来了！吕禄的手冰凉，攥得郦寄生疼。齐王造了反，陈平那帮老东西在背后捣鬼，你说我该怎么办？
郦寄被他攥着，胸口一阵翻搅。偏厅里他爹脖子上那把刀又浮到眼前头。禄兄，眼下的局面已经定了。他压住嗓子里的颤，你手里攥着兵权，就是攥着一块烫手的炭。大臣们疑你，诸侯们盯着你。不如把兵权还给太尉，让梁王也交出相印，你们回封地。齐兵没了由头自然就退，你在赵国高枕无忧，这是万世之利。
吕禄愣住了。他本来就拿不定主意，被郦寄这番话说得心里头咚咚打鼓。万世之利……他喃喃着，眼神发直。对，回了赵国就安生了。长安这地方，着实吓人。
他扭脸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吕媭。姑母，您看……
吕媭腾地站起来，胳膊一抡，案上那些珠玉宝器全给扫到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玉璧断成两截，珍珠满地乱滚。你这个蠢货！她指着吕禄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你是上将军！兵权就是你的命！交出去，吕家就成案板上的猪羊，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还想回赵国？做梦！
吕禄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敢还嘴。
郦寄在旁边瞧着，生怕出了变故，赶紧又添了一把火。令姑这是妇人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息众怒，保全性命。
吕禄低头闷了半晌，又抬起眼看看郦寄。他信郦寄，从小信到大的。那年打猎摔断了腿，是郦寄把他背回城的。上回喝多了误事挨姑母的板子，也是郦寄替他扛的。
吕禄终于开了口。我交。
第二天清早，长安城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辨不清人影。
周勃天不亮就到了北军军营门口。他手里没有兵符，只攥着一根节杖。守门的卫兵横着戟拦住他。太尉，没有上将军令，不得入内。
周勃冷笑一声，正要说话，远处传来车轮碾着石子的声响。一辆马车从雾里钻出来，在营门前头停稳了。
吕禄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上将军的铜印，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太尉！他把铜印往周勃面前一递。这东西给你！我这便回赵国去！
话没多说，他看都没看周勃一眼，转身又钻回马车。帘子一放，车轮咕噜噜转起来，往雾里去了。
周勃握着那枚冰凉的铜印，掌心沁出一层汗。面上却不动声色，扭脸对守门的卫兵说了一声。开门。
北军大营点将台上，周勃高举铜印。台下数千甲士列阵而立，铁甲在晨雾里头泛着青灰的光。风卷着雾从校场上刮过去，甲叶子碰出细碎的声响。
将士们！周勃的声音像洪钟似的，震得人耳膜发胀。高皇帝杀白马盟过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如今吕氏窃据高位，意图篡汉。太后已经驾崩，吕禄交出了兵权。你们是汉家的兵，还是吕家的狗？！拥护吕氏的，袒右臂！拥护刘氏的，袒左臂！
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刷啦啦一阵响！
数千条胳膊齐刷刷露出来，全是左臂。红的衣袖在灰蒙蒙的雾里连成一片一片的，像烧起来的野火。
周勃望着那片红色，长出了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北军到手了。南军还在吕产手里头攥着，皇宫也还在吕氏眼皮子底下。
朱虚侯！周勃大喝一声。
末将在！刘章一身铁甲大步出列，眼里杀气腾腾。他今年刚过二十，个高肩宽，腰间那把长剑的剑鞘磨得锃亮，是他爹刘肥留给他的。
南军归吕产管，硬冲不行。周勃沉声道。你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刘章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森然。太尉放心，吕产那个废物，拦不住我。
未央宫里，吕产坐在殿上，心神一阵一阵地不宁。他听说了吕禄交出兵权的事，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连摔了三个茶盏。他心里也清楚大势已经去了，只能缩在宫里，指望卫尉手里那点子人守住最后一道门。
忽然间，殿外传来喧哗。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块儿，还有刀剑出鞘的呛啷声。
相国！朱虚侯刘章带人闯进来了！
吕产猛地从席上弹起来，案子给带翻了，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敢？！我是相国！他是臣子！
话音还没落地，殿门咣当一声给人从外面踹开。门栓断成两截，弹到柱子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吕产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