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早朝前，刘恒正在偏殿更衣，两个洒扫的宫人在门外经过。声音压得很低，从门缝里隐隐约约漏进来几个字：
……听说太尉府里这几天门庭冷落，……拜帖都没人……
嘘……你少说两句……脚步声远了。
午后，他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走，准备往太庙去。路过一处假山，假山后面有人说话，一个年老的声音，像是管灯油的杂役：
代王即位才几天？兵权说拿就拿了，往后还不知道要拿什么……
你懂个屁。闭嘴扫你的地。
刘恒没在意。
这天傍晚，他在御案前批奏章。内侍端茶进来，看到刘恒，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案沿上。刘恒没骂他，自己拿袖子擦了。内侍面色惨白，退出去的时候，腿一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刘恒看着那点水渍慢慢渗进木头纹路里，默然片刻，心里忽然一动，直觉告诉他，宫里可能还有人没认命，想搞点什么。
张武接手宫卫第三天，还没把人认全，三百多号禁军，他认得脸的不到一半。名字更记不住，名字报上来像念账本，听完就忘。换防的名单他手头有一份，毛笔写的，纸皱巴巴的，折痕处字都磨花了。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把名单又看了一遍。风从宫墙那边刮过来，带着点焦糊味。
他皱了皱眉。叫过一个什长：去查查，是不是哪处有火？
什长应声去了。张武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袖口磨得起了球，名单的边角从球里露出来，他没往深处想。
张武睡在卫将军的值房里，三更天，他刚合眼，就被一股浓重的烟火味呛醒了，带着股桐油味。他猛地坐起来，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抓过衣服套上，靴子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红了半边天，火是从膳房起的，膳房屋顶是茅草苫的，秋天干透了，一点火星子就能燎着，风一吹，火舌卷上屋檐，顺着木梁爬得很快。
警钟响了，当——当——当——一声接一声，撞在宫墙上弹回来。
张武跑到院子里，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看火，他先看人。人已经乱了，宫人从各个门里跑出来，披头散发，有的连鞋都没穿。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着包袱往宫门方向跑。一个老宦官站在廊下，指着天上喊：天火！天降天火！
张武没有慌张地喊人救火，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息，三息里他看见了三件事：
第一，火虽然大，但起火点不止一个。膳房是主火，东边偏殿的廊下也在冒烟，西边一处废院子的门缝里也往外窜火苗，这肯定不是天火，是人故意点的。
第二，跑的人里，有几个跑的方向不对，不是往空地跑，是往人堆里钻，钻进去就喊，宫变！宫变！新君被围了！太尉带兵打进来了！嗓子亮得很，不像吓破胆的人。
第三，后宫那个方向，他眯着眼看，有人影在宫墙下的阴影里跑，应该不是宫人，宫人跑起来没那么快，没那么矮，是男人，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转身往值房跑。跑到门口，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亲兵：传令。
刘恒是被警钟吵醒的。他没脱衣服睡。这几天他都没脱衣服。袍子压在身上，早上起来褶子很深，他也不换，换了新的照样压出褶子。
他坐起来。烟味已经飘进殿里了，他闻了闻，桐油，麻布，还有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一点什么腥气。他没动，他坐在床沿上等。
薄昭进来的时候，刘恒已经站起来了，薄昭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陛下，宫中多处起火，乱党趁夜作乱，后宫方向有异动
刘恒走到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奏章，墨迹早干了，他拿起笔，笔尖已经硬了，他没蘸墨。张武呢？
已领人去了，但乱党四散，兵力分不过来。
刘恒点点头。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火光从宫墙那边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火映出来的影子。人影在墙上跑，跑来跑去，像一群蚂蚁在热锅上转。
他关上门。传令。他说。
薄昭凑近了一步。
一，张武不必分兵救火。以排查擒贼为先。
二，抽半数禁军封死各宫门宫墙出口，不许一人出宫。剩下的人分队巡查，持械纵火、呼噪造谣的，擒。抗的，杀。不用请示。
三，一队精锐去后宫。护住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薄昭听完，喉咙动了动。他没重复，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他快步跑出去，门又一声关上。
刘恒一个人站在殿里，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一条的红线。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喊声，哭声，兵器碰撞声，还有火的声。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墨迹干了的奏章，接着看。
张武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带着二十个人在偏殿廊下堵人。他看完薄昭传来的口信，薄昭口述的，传令兵背下来的。背得一字不差。
张武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把旧刀举起来，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封门！他喊。
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去堵宫门，一拨跟着他往人多的地方冲。
乱党散得很开。十几个人，分成四五股，每股两三个人，在宫道里窜。不跟你正面打，打了就跑，跑了就喊，喊完了再点火。
张武选了最近的一股三个人，正往一处偏殿的廊下钻。他带着人从侧面包过去，堵在廊口。
放下武器。他说。
三个人转过身。都戴着面罩，只露一双眼睛。中间那个手里拿着短刀，刀刃上沾了东西，不是血，是松脂。他刚才用松脂点了火。
他往前冲了一步，张武没退，刀举起来用力劈了下去，从上往下，力大势猛。那人举刀格挡，刀断了，张武的刀砍在他肩膀上，砍进骨头里。
那人没叫，咬着牙，闷哼一声，倒下去了，旁边两个看见血了。血溅在廊柱上，顺着木纹往下淌，黑乎乎的。他们把刀一扔，跪在地上直嗑头。
张武没喘。他转身往下一个方向走。
后宫那边，精锐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黑衣人翻过了墙。不是翻墙进来，而是从里面翻出来的。他们从废院子的狗洞钻进来，在宫墙根下蹲了一夜，等火一起，他们翻墙进了后宫的院子。
院子里住的是几个宗室女眷，惠帝留下的几个女儿，还有几个被吕氏收进宫的宗室旁支女子。黑衣人冲进去的时候，她们已经醒了。一个年长点的，拿着铜烛台站在门口，手在抖，但没退。
黑衣人没动手杀人，他们是来抓人的。
他们刚伸手去抓离得最近的一个女子，几支箭飞了过来，一支射中一个人的腿，一支射中另一个人的肩膀。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出两步，被追上来的禁军用枪杆砸在后脑勺上，扑通倒地。
三个都活捉了。女子们缩在屋子里，烛台还举着，举烛台那个女子的手终于放下来了，铜烛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