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定了，又等了两日，才在常朝上宣诏。
百官列班如常，周勃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他这些天心情不错，前几日刘恒在朝会上对他依旧礼遇有加，退朝后还单独问了他一句边关军务的事，皇帝终于学会尊重相权了。
刘恒坐定，示意谒者宣诏。
谒者出列，展开帛书，声音平稳地念起来。
诏书不长。大意是：“列侯各归封邑，镇守一方，安抚乡梓，不得无故滞留长安。此乃高祖旧制，由来已久。今重申前规，凡有封地食邑之列侯，限期三月内陆续就国。就国之后，非诏不得入京。严禁私聚结党、游走权贵府邸、打探朝事。严禁身在封地遥控朝堂人事、干预郡县公务。违者夺俸削邑，依律处置。”
谒者念完，把帛书收起来，退回原位。
殿里瞬间安静了。
起初不少人以为这是寻常的整肃朝仪，跟以前那些不得无故旷朝朝会须着正服的诏令差不多。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诏书里说的不是不得无故滞留限期三月内陆续就国。这不是规整朝仪，是把人赶出长安。
安静变成了沉默，继而有了隐隐骚动。
周勃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他听懂了。
这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这是冲所有军功列侯来的，一百多个人全得走。人一走，长安城里再没有抱团的军功集团，他周勃就算还坐在丞相的位置上，底下也没有人呼应了。
釜底抽薪。
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列侯站列的方向，那些人的脸上，从茫然到错愕到慌乱，一层一层地变，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左右，又闭上了。
刘恒端坐高位，把这些表情尽收眼底。他面色如常，等了一会儿，说：诸卿可有奏议？
沉默。还是沉默。
然后有人出列了，是个老侯爷，头发都白了，出列的时候腿有点颤。
陛下。老侯爷的声音有点抖。臣等世代居京，亲族产业尽在长安，骤然远赴封地，家事难安置，族中老小难以迁徙，且朝堂诸事繁杂，老臣久在中枢，可辅佐陛下稳固朝局，恳请……恳请陛下暂缓就国之令。
他说完，跪下了。一个人跪，就有第二个人跪。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臣附议。
臣亦恳请陛下体恤。
臣在长安置办产业数十年，骤然离去，实在……
跪了十来个。都是老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看看皇帝会不会心软。
刘恒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列侯食邑封地，本就是镇守一方、安抚百姓。居京享乐、结党营私，此乃高祖定制的本意。朕此番下诏，只为推行祖制，规整本分，肃清朝纲。限期三月，尽数归国，不容推诿。
语气平淡，没有加重音，没有刻意严厉。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完了，就不动了。
没人再说话了，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退回队列里。
朝会散了。
出宫的路上，往日朝会散了之后，列侯们习惯聚在宫门外聊几句再各自上马车。今天没人聚了。诏书里刚说了严禁私聚结党，今天就在宫门口扎堆，明天御史台就能写一道弹劾。
各回各府，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安门，扬起尘土。
周勃坐在车里，帘子没放下来，他看着街边的景象：酒肆、布庄、铁匠铺，一切如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见前面一辆马车里坐着舞阳侯的嗣子，车后面拴着几口箱子，像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闭上眼。
当天下午，周勃府里又聚了人。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少。上次诏书还没下，大家心里没底，该来的都来了。这次诏书下了，有些人开始盘算了，走还是不走、什么时候走、走多少留多少。来的人脸上都带着沉郁，不像上次那样还能高声议论。
周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
陛下这是早有预谋。一个人压着嗓子说。从前事事宽纵，我们还当他是仁君。如今一道诏书，要把我们全赶出京。
赶出京算什么？另一个人冷笑。这是断了我们的根。人一走，封地偏远，离了中枢，以后朝堂上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还替我们说话？
抗旨呢？有人问。一百多人联名上书，陛下还能把我们都砍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灌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诏书引的是高祖旧制。他说。你们联名上书反驳高祖？
那怎么办？就这么走？
不走，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悖逆，悖逆就是谋反。灌婴一字一顿。到时候冯敬的奏章往殿上一摆，你们每个人头上都能扣一顶结党干政的帽子，削爵算轻的。
堂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勃一直没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灌侯说得对。他放下杯子。诏书下了，没得回头，但三月期限，不急在今天。
他站起身，示意散了。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勃叫住了儿子周胜之。回去收拾东西。他说。
周胜之愣了一下。父亲不走？
我最后走。周勃说。你先回封地，把宅子收拾出来，三个月，够用了。
周胜之应了一声，走了。
周勃一个人站在堂上，看着空了的座位，往日这里坐满了人，高声谈笑，拍案争论，现在椅子还在，人散了。
傍晚，贾谊从博士署出来，迎面遇见袁盎。
听闻今日朝会动静不小。贾谊说。
袁盎微微点头：诏书一下，满城列侯都在收拾箱笼。
周勃呢？
还没走的意思。袁盎压低声音，不过也不急，三月才开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巷口分开。贾谊回到屋里，点上灯，翻开书卷，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合上书，熄了灯，黑暗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今夜长安的街巷比往常热闹了些，有人要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