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过未央宫的檐角,带着哨音。宫人们把殿门关紧了,缝隙里还是钻冷气。刘恒裹着狐裘坐在御书房里,案上堆了一摞摞奏报。
陇西报春旱,请求减免田租。河东报一桩贪墨案,县丞私吞了两百石粮。北地报边关烽燧坏了三处,要钱修缮。南郡报流民过境,请求开仓放粮。
他拿起笔,在陇西那份上写了准,减半。春旱是真事,但不能全免,全免了国库要吃紧,减半,既安了地方的心,又不伤根本。河东那份,他写了彻查,报冯敬。贪墨两百石不是小数目,也不算大案。交给冯敬,按规矩办就是。
北地那份,他想了一下。烽燧坏了要修,边防的事是不能拖的。但钱从哪出?内帑还是国库?他写了从内帑支,限期三月。又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句:完工后,冯敬派人核验。
南郡那份,他看了两遍。流民过境开仓放粮,这事不能自己定。放粮容易,但放完了明年怎么办?流民不走怎么办?他提笔写了着张苍议奏,这件事涉及民政全局,得让管制度的张苍拿主意。
写完四份,他放下笔搓了搓手,手冻得发僵,哈了两口气暖了暖,又拿起下一份。
腊月中旬的一天,灌婴递上来一份奏疏,说的是陇西郡守的人选。上一任郡守调走了,缺补一个人。
灌婴拟了两个名字,请刘恒定夺。刘恒把那份奏疏放在案头,没有立刻看。他叫内侍去把张苍请来。
张苍来得很快,进了殿,行了礼,站在下面,他手里抱着一卷竹简,是官制修订的底稿,刘恒瞥了一眼。
陇西郡守的人选,你推荐了谁?刘恒说。
宋昌。张苍说。原任上郡守。臣查过他的考绩,连续三年上等。
他跟了你多久?
不算是跟臣。是臣查档册的时候看到的。他在代地上郡做了六年,调陇西两年,政绩尚可。
刘恒点点头。他拿起灌婴的奏疏,看了看另一个名字。宋昌是代国旧部,跟着他多年,忠心没话说,没具体管过地方。让他去当郡守,等于把一头狼放到羊圈里,不是狼要吃羊,是狼不知道怎么管羊。
用宋昌。刘恒说。
张苍躬身。臣回去拟诏。
等等。刘恒叫住他。告诉他,给他两年。两年之内,陇西的田租收不上来,朕找他的麻烦。收上来了,朕给他加俸。
张苍记下了,退出去。刘恒在灌婴的奏疏上批了用张苍所荐宋昌七个字。写完递给内侍送去相府。
又过了几日,贾谊递上来一份条陈,是关于博士弟子员的选拔。
刘恒看了一遍,没批,第二天又看了一遍。第三天,他召贾谊入宫。
贾谊进来行礼,站在下面。他穿着博士的常服,站姿很端正。刘恒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傲气,更多是笃定。他相信自己写的东西是对的,所以站在皇帝面前也不慌。
你写的,每年选五十人?刘恒问。
是。五十人分春秋两批入京,博士署现有博士七人,每人带七八个学生,勉强够教。
太少了。刘恒说。改一百。
贾谊愣了一下,他想说五十人已经不少了。博士署一共就那么几个老师,教不过来。一百人进来,课堂坐不下,宿舍住不下,俸禄也发不起。这些话没说出口,他看出来刘恒不是在商量。
一百人分两批。刘恒说。老师不够从太学调,太学不够从郡县调,宿舍不够,腾宫外的闲房。俸禄不够从内帑出,总之这件事要做。
他顿了一下。你回去把章程改一改,一百人的名额,怎么选,谁来考,考什么,都写清楚。改好了再递上来。
贾谊应了。臣回去即改。拿起条陈,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恒已经低头在批别的奏章了,案上那摞奏报少了一些,旁边多了一摞批完的。
腊月底,冯敬递上来一份弹劾。弹的是一个郎中令,罪名是受贿。证据列了七条,人名、数目、时间、地点,清清楚楚。受贿的总额不算大,但郎中令是九卿之一,位置敏感。刘恒看完,批了两个字:彻查。
批完之后,他叫内侍去把灌婴请来。灌婴到了,刘恒把弹劾的奏疏给他看。
灌婴看完,眉头皱了一下。此人……是周勃旧部。
周勃走了几个月了,但旧部的根还在。朝里有些人的仕途是周勃当年提携的。
所以呢?刘恒问。
灌婴沉默了一会儿。臣去办。
不是你去办。刘恒说。冯敬去办,你管你的相府,这件事跟丞相府无关。
灌婴点头。臣明白了。退出去。走到廊下,冬日的风吹过来,冷得缩了一下脖子。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慢慢地往相府走。
正月初一大朝会。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一次朝会。百官穿朝服,戴冠佩绶。殿里站满了人,安静得很,各就各位的安静。每个人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该干什么,不需要交头接耳。
灌婴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张苍,再后面是冯敬。再后面是一批新面孔,代国旧部补进了几个关键位置。
刘恒坐下来。内侍喊了有事启奏,没人出列。不是没事情,是事情都已经在下面处理完了。该报的报了,该批的批了,朝会上没什么要当庭争的。
刘恒等了一会儿,开口。开春之后,三件事。减税、劝农、整吏。诏书已经拟好了,散朝之后发下去。
他说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上文武,最后落在灌婴身上。灌丞相。
灌婴出列。臣在。
减税的事,你盯着,各地报上来的数目,逐条核对,核完了报朕。
张苍。
张苍出列。臣在。
劝农的章程,开春之前定稿,种子、农具、口赋,每一条都要算清楚,算不清楚的来问朕。
冯敬。
冯敬出列。臣在。
整吏的事你牵头,先从三辅开始,查完了报朕,查到谁都不用顾忌,朕给你撑腰。
三件事三句话。说完刘恒靠回椅背上。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退朝。
百官躬身。声音很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刘恒站起来往后殿走。走出殿门,站在高台上。初春的风吹过来,不冷了。宫墙根下的草,枯了一冬,根还活着。等几场雨下来就又绿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干干净净的,没有酒肉的味道,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初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
传膳。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