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从绛邑回来，路过河东郡在郡衙歇了一夜。苟平去拜见，陪着吃了顿饭。酒过三巡，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巡察的见闻。
绛邑那边如何？绛侯可还安分？
陈巡察使喝了口酒，说：安分。户籍粮储都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绛侯见我们的时候，穿了甲。
苟平筷子停了一下。穿甲？
披甲，带兵。十几个护卫，全副武装，站在院子里。我们两个文官进去，跟进了军帐似的。
当天晚上苟平没睡，坐在县衙的后堂里，点了灯一个人想了很久，手指在绛侯披甲见使几个字上轻轻敲着。他想的不是周勃有没有反心。他想的是，这件事能怎么用。
苟平派了两个心腹去绛邑，让他们在绛邑待几天，看看侯府的情况，回来报他。两个人去了五天，回来之后说了几件事。侯府门口有人值守，白天两个，夜里两个，都是穿甲的老兵。周勃有时候穿着甲在院子里走，府里的墙去年修过，管家隔三差五去城里买粮食。
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列侯府里，都不算稀奇。列侯有护卫，是朝廷允许的，穿甲在自家院子里走，没人管得着。修墙是维护宅邸，买粮是过日子。苟平把这些事记下来，拼在一起，开始写。
他写：绛侯私蓄甲兵日夜操练。侯府护卫数十人全副武装，轮班值守形同军营。修缮院墙加高加固，暗合城防之制。大量购入粮草囤积府中，以备非常。每有朝廷官吏入境，便披甲列阵如临大敌，其心可知。昔日拥立之功，反成恃功骄纵之本。今失权归藩，心怀怨怼，图谋不轨。
写完了，他从头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加了一条：周勃旧部遍布军中，若起事，河东、河内、上党诸郡，一朝可发。
最后这一条，是他自己编的。他知道编得有点过了。不过不行，上头不会重视。他把密折封好，叫来一个信得过的驿卒，让他快马送长安，直接送到御史府交冯敬。
密折到长安，冯敬拆开看了，眉头越皱越紧。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按规矩，地方官吏举报列侯谋反，御史府必须上报，这是死规矩，不能压。冯敬心里清楚，周勃不是这种人。他跟周勃交情不深，甚至早年周勃掌权的时候，冯敬的御史府被压得抬不起头。他知道周勃是什么样的人。那种人跋扈是真跋扈，反？肯定不会。
他拿起笔，在密折后面附了一行字：此奏捕风捉影，证据不实，请陛下明察。
写完了，他叫人把密折连同附言一起送入未央宫。
密折没进宫门，先在中枢转了一圈。张苍看到了。他看完摇了摇头。灌婴也看到了，他看完，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苟平想升官想疯了。话说完了，没再表态。他只是丞相，不是周勃的辩护律师，周勃的事，他管不了。
密折最终到了刘恒手里。刘恒看完放在案上，他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苟平。河东郡哪个县的？
内侍查了一下，报了。
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刘恒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那份密折。他当然知道周勃不会反。周勃要是想反，当年在北军大营，一挥手就能进未央宫。那时候他刘恒刚进长安，身边就带了六个人，随时都能起事，周勃没动。后来做了丞相，权倾朝野，他也没动。现在失了权，剩几十个老兵，他拿什么反？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压下去。不是他要治周勃的罪。苟平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今天一个苟平敢诬告列侯，明天就有人敢诬告九卿，后天就有人敢诬告丞相。风气一旦开了头，朝堂上人人自危，谁还敢做事？
他拿起笔，在密折后面批了一行字：着有司核查，据实以报。
密折批回去之后，长安的流言就起来了。没过三天，满城都在传：绛侯谋反，朝廷要查。
传着传着，版本就多了。有人说周勃私藏了三百副甲胄。有人说他跟北军旧部还有联系，密信往来不断。有人说他归藩之后，天天在院子里练剑，等着起事的那天。传到最后，连市井里卖菜的都知道了。菜贩子跟人闲聊：听说了吗？绛侯要反。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朝廷要查了。
消息传到绛邑，是二月底。一个过路的商人，在酒馆里听说了，随口跟店家聊起来。店家转头告诉了县衙的文书。文书告诉了县令。县令不敢耽搁，派人去侯府通报。
通报的人到了侯府门口，被护卫拦住了。说侯爷不见客。
不是见客。是通报要紧事。
护卫进去禀了。周勃正在吃饭，放下筷子，让进来。通报的人站在堂下，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周勃坐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谋反？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
通报的人不敢应。
周勃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发火，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勃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管家出来看了好几次。侯爷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树。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几片残叶挂在上面。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管家想过去说点什么，被一个老护卫拉住了。老护卫摇摇头。管家就不敢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周勃走进屋，把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后，里面没声音。管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管家去送饭。门开了。周勃坐在床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甲也穿好了。脸色灰白，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
侯爷，用饭吧。
周勃没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把剑取下来挂在腰上。今日开始，他说。府门加派人手。四个人。日夜轮班。
侯爷，外面传的那些话……
加人。
管家不敢多说，退出去了。
长安的流言还在发酵。朝会上，有人出列，说要请旨彻查绛邑。刘恒没应。他说：有司已在核查，待结果出来再说。
散朝之后，灌婴留下来，等百官都走了，才开口。陛下，苟平这道密折，臣看了，应该是捕风捉影。
刘恒没抬头。你说他捕风捉影，证据呢？
灌婴愣了一下。侯府几十护卫，算什么私蓄甲兵？寻常列侯府都有。修墙、买粮，更是家常。他把这些凑在一起，硬说成谋反……
你说他硬说。刘恒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说，周勃穿甲见巡察使，算什么？
灌婴沉默了。
朕不觉得周勃会反。刘恒说。朕也不能说，他没做过那些事。他穿甲了，甲兵列队了，这是事实。苟平把这些事写下来，送到朕面前。朕怎么处理？压下去？那天下人会怎么想？说朕包庇旧臣？说朕忌惮功臣，不敢查？
灌婴低下头。
刘恒说。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朕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