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的寒疫来得很急。入冬后乡间先有几个村子闹起来,发热咳嗽,老人小孩扛不住,几天就倒下一片。郡县报上来的时候,刘襄正从临淄巡视回来。
他把奏报看完,搁在案上,吩咐备车。长史劝他:大王,疫气凶险,还是让郡守去办,您坐镇王府就好。
刘襄已经站起来披氅衣:郡守办得了,我来回跑什么?百姓病着,我坐在王府里等消息,像什么话。
他带着随从出了城,一个县一个县地走。每到一处,先去病患集中的里巷看,问医者药够不够、粮够不够。有的村子路断,他下车步行进去。
这样奔波了十来天,回到临淄那天,脸白得吓人。长史扶他进内堂,他摆摆手说歇一晚就好。第二天起不来了。医者轮番进来诊脉,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不见转机。病势一天沉过一天。王府里的人慌了,连夜派人去东牟侯和朱虚侯送信。
刘章和刘兴居接到信,各自带了几个人,星夜往临淄赶。兄弟俩到时,刘襄已经不大认人了,榻前点了灯,人影晃动,他有时睁眼看看,有时闭着。
刘章跪在榻边叫了一声,刘襄眼皮动了动,慢慢转过来。
来了。声音很轻。
刘兴居跪在另一侧,攥着拳头没说话。刘襄歇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看着两个弟弟。我走了之后,齐地的事你们多看着。侄子还小,担不起。你们替他守几年,守到他能站住。
他缓了一口气,又说:别跟朝廷拧着来。这些年我看得清楚,陛下不动声色,该削的削了,该收的收了。周勃那么大的功劳,说下狱就下狱。齐地再强,强不过长安。安分守己,保全宗族,是唯一的出路。
刘章低下头:兄长放心。
刘襄闭了闭眼,像是还要说什么,终究没再说出来。那天夜里,他咽了气,年纪刚好三十二岁。
灵堂搭起来,齐王府白幡挂满门楣。临淄城里哭声一片,官民自发到府门外设案焚香。郡县官吏人心浮动,守军将领聚在营里商议,各处城门加了岗。齐地地盘太大,一时之间谁都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丧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昼夜不停,第四天夜里进了未央宫。刘恒正在偏殿看奏报,案上堆的是各郡丰收的文书,他一份一份翻着。内侍进来,捧着丧报躬身呈上,低声报了齐王薨逝。
刘恒接过丧报,展开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搁在案上,手指在帛面上按了一下。殿里很静。炉烟细细地升,窗外的风轻轻拍着窗纸。他没说话,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宗室旧例,辍朝三日。遣使赴齐吊唁,丧仪用度从厚。齐王子嗣依制封赏,不得怠慢。
内侍应声退下去拟诏。殿门合上,刘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图上齐地七郡,一大片墨色压在东北角。他看了很久,伸手在那片墨色上轻轻按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当年诛吕,齐地最先举兵,声势最大。若不是周勃他们定议迎自己入京,那把椅子轮到谁坐,真的很难说。所以刘襄归国之后,他给足了礼遇,也留足了心眼。齐地七郡,鱼盐之利冠绝诸藩,刘襄在一天,齐地就是铁板一块,诸藩以他为首,中枢如果要动,阻力很大。
如今这个人没了。刘襄没有反迹,没有过错,骤然病逝,朝廷半点把柄都不用找。齐地群龙无首,幼主撑不住局面,郡县各自观望,旧部人心浮动。
刘恒端起茶喝了一口,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诏书草稿上改了几个字,把赏赐的规格又往上提了一档。
诏书发出后,朝野震动。百官上疏请朝廷厚恤齐藩,安抚宗室。刘恒一概准了,使者车马络绎不绝地往临淄去,丧仪、祭品、抚恤的钱粮一车接一车。
齐地灵堂里,刘章和刘兴居守着兄长的灵位,忙完丧事内外的一应事务,兄弟俩坐在偏堂歇息。刘兴居先开口:朝廷的诏书,厚得过分。从前诸王薨逝,没有这个规格。
刘章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房梁:越厚越不好。他把礼数做足了,后面动齐地的时候,谁也说不出他不仁。
那我们怎么办?
照兄长说的办。刘章坐直了,守好侄子,看着封地,安分守己。朝廷要拆齐地,我们拦不住。能保住的,只有一条命,一份爵,一个宗族的体面。
刘兴居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寿春,刘长在堂上站了半晌。他跟刘襄交情一般,可齐藩的分量他心里清楚。宗室里能跟长安掰一掰手腕的,从前数来数去,齐地排第一。如今刘襄一死,剩下的人谁也不够分量。他从前仗着跟皇帝是兄弟,行事骄纵,如今才彻底明白,这份底气薄得很。
他吩咐长史:府里的仪仗再减两成,守军明面上再裁一批。安分些。
淮南的动静传到吴、楚、梁、赵,诸王纷纷效仿,闭门守藩,不敢有半分逾矩。天下藩镇一时都安静下来。
未央宫深夜,刘恒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把齐地的舆图副本取过来摊在案上。朱笔在手,他在七郡的边界线上,轻轻画了一道。
笔尖搁下,窗外的风吹得铜铃响了一阵,又静了。
齐王府的丧事,整整办了一个多月。白幡挂满了王城内外,街巷素白,往日富庶喧阗的齐都,此刻死气沉沉,连风声都透着肃杀。各郡县官吏、麾下将校,一波接一波入府吊唁,灵堂内外,哀声昼夜不绝。
刘章、刘兴居兄弟二人,守在灵前,打理丧仪,接待宾客,不敢有半分疏漏。长安的使者,也来了好几趟,宣读抚恤诏令,赏钱、赏粮、赏帛,礼数周全,恩典备至。
刘章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满堂白幡,袖子里的拳头紧紧地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