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章的丧事办完之后，刘兴居一个人站在城阳王府的灵堂里，站了很久。外面送葬的人陆续散了，哭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盯着灵位上城阳王刘章几个字，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兄弟，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回济北的路上，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旧齐地的土路。刘兴居撩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田地、村庄、城墙，全是他和兄长们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以前整个齐国七郡连成一片，从临淄往东往北往南，走到哪儿都是自家的地盘。现在呢，各管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拳头攥得紧紧的。
到了济北王府，刘兴居先去给长安上了道谢恩的奏章，说臣感念陛下厚葬城阳王，臣弟之丧，臣心悲痛，然圣恩浩荡，臣当恪守藩礼，不敢有违。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字字句句都像在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济北这地方，地界在齐地西北角，山多田薄，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商路也不通，府库常年空着。守军点了一下，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盔甲旧得发暗，刀枪上锈迹斑斑。属官大多是长安派来的，一个个唯唯诺诺，只求别犯错，谁也不替他这个藩王谋半分好处。
刘兴居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济北地图，屁股大一块的地方，用两个巴掌就能盖住。
他有时候会想起当年诛吕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跟着大哥二哥一起干。长安城里刀光剑影，他和刘章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联络禁军，对接朝臣，把吕氏的人头一个个砍下来。后来又跑到代地去接刘恒进京，风里来雨里去，差点把命搭上。那时候兄弟俩的想法很简单，刘家的天下不能姓吕，宗室不能被人当猪宰。
现在想想，那时候太天真了。
刘恒坐稳了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拆齐国。刘襄壮年病死，朝廷连装模作样的惋惜都没有，直接把齐国劈成三块。刘章功最大，分到城阳那么个小地方，憋屈死了。他自己守着济北，比城阳好不到哪儿去。
刘兴居把地图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他不想看。
日子一天天过，刘兴居表面上安分守己。按时朝贡，按时述职，长安来人查探，他好吃好喝招待，说话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朝中有人回报，说济北王老实本分，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刘恒听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刘兴居自己知道，他心里那根弦早就断了。
深夜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中庭里。院子里没点灯，就借着月亮的光。案上放着一副旧铁甲，是他当年诛吕时候穿的。铁甲上全是刀砍的痕迹，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块，有的地方锈成了褐色。他伸手摸上去，冰凉的铁片硌着指腹，每一道痕迹都像在提醒他当年拼过命。
他心里冒出一句：老子拿命换来的太平，全成了别人的功劳。
刘恒在位这些年，宽政爱民，减免赋税，天下人都说皇帝好。朝野上下颂扬圣德，史书上写文景之治的开端。没人提一句，这太平江山底下埋着谁的血。刘兴居有时候看着长安来的邸报，上面写着某地减免赋税、某地开仓放粮，百姓感恩戴德，他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嘴里发苦。
他不是不知道刘恒的手段。这个皇帝太稳了，稳到让人害怕。功臣一个个被拿掉，周勃下狱又放出来，陈平早早退了，现在轮到宗室。拆齐国是第一刀，后面还有多少藩国等着挨刀，谁也说不准。刘兴居心里清楚，自己守着济北这么个小地方，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捏碎的蚂蚁窝。
但他不甘心。
有一回夜里，一个裨将偷偷摸摸进了王府。这人跟着刘氏兄弟干过诛吕的活儿，刘兴居在偏厅见了他，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坐着。
裨将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兄弟们还在。旧日的部曲，齐地的老兵，心里都记着当年的事。城阳王走了，齐王也走了，现在就剩您了。兄弟们不想闹事，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刘兴居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裨将又往前凑了凑：朝廷把三齐拆了，说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说得好听，不就是怕咱们吗？城阳王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反话，结果呢？憋屈死了。王爷您要是继续这么忍下去，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刘兴居还是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他放下碗，跟兄弟们说，别乱说话，别乱动。该干什么干什么。
裨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刘兴居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刘恒的天下稳得很，朝堂清明，百姓归心，这时候举事就是找死。他得等，等一个缝隙，等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刘兴居白天照旧做他的安分藩王。朝贡不迟到，奏章写得恭敬，属地的事全按长安的规矩办。不私调一兵，不私取一财，不议论朝政半句。长安那边收到的消息，永远都是济北安分无虞六个字。
到了夜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悄悄清点府库的粮草。济北虽然穷，但这两年他一点一点攒，粮仓里比账面上多了不少。甲械也让人偷偷修补，旧刀枪重新打磨，能用的都收着。济北这地方依山傍河，地势险要，守得住。麾下的兵大多是齐地老兵，心里记着刘家的恩，用得动。
有些以前齐国的旧官吏，被朝廷打发到偏远地方去了，心里不服气，听说济北王在暗中整备，就找机会过来。刘兴居不拒绝，也不大张旗鼓，一个一个安顿好，让他们各司其职，各守其位。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现在不能动。刘恒的天下还在上升期，这时候跳出来就是鸡蛋碰石头。但天下没有永远的铁板，朝廷削藩的路不会停，等哪天别的藩国先动了，等哪天朝中有变，等哪天天下有了缝隙，他得在那之前，把手里的牌攒够。
刘兴居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三兄弟还在沛县老家，刘襄最大，带着他和刘章在院子里追着跑。刘章跑得最快，边跑边喊，喊什么他记不清了，就记得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现在刘襄没了，刘章也没了，那个院子里大概长满了草。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坐在灯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照着济北，也照着长安，照着城阳的荒坟。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杯子倒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