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粗瓷茶盏的碎屑在发黑的木楼板上溅开，一块锐利的白瓷滑到了段墨尘的皂靴前。
沈清姝踩过那地残渣，鞋底发出沙沙的研磨声。
“刀收了。”她没有回头，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门框，“去暗堡。把地库里那三十口黑楠木铁箱全拖出来。分兵套车，把现银装满。”
段墨尘拇指一压，半寸刀锋“咔”地沉回木鞘。那股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去哪？”段墨尘的声音压在嗓子里。
“去前面的商铺。”沈清姝走下楼梯，楼道里灌进来的冷风掀起她的斗篷边缘，“去隐市之前，得先顺手清掉一只在街面乱飞的苍蝇。”
一炷香后。南街第三家核心商铺。
风里的雪沫子又细密了些，街两边卖冻梨和小杂货的摊贩早就缩到了屋檐底下，一边搓手一边偷瞄着这边的动静。
沈清姝带着两名暗卫，停在商铺半掩的大门前。台阶上散落着几段鲜艳的布料。
“唰——啪！”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铺子内传出，紧接着是木箱炸裂的闷响。
一挂银闪闪的软鞭像毒蛇一样从门缝里缩了回去，带出一片被抽得稀烂的蜀锦碎片。红蓝相间的丝线在冷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听不懂人话？”
门帘被一根裹着铜皮的鞭柄挑开。司空娆穿着一身束腰红衣，手里盘着那条银丝软鞭跨出门槛。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抱臂冷笑的黑市壮汉，将铺子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司空娆居高临下地瞥了沈清姝一眼，鞭梢甩在青石板上，抽出一道白痕。
“浮生阁是吧？”司空娆冷笑出声，眼神扫过沈清姝那张过于年轻的脸，“这南街的规矩，现在由黑市接管。今天起，断绝你们在这个街面上的一切货源。识相的赶紧滚，哪怕是一根针，你们也休想带出京城。”
沈清姝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停留在脚边一缕被泥水弄脏的蜀锦丝线上。
“这箱货值多少钱？”她偏过头，问身后的暗卫。
“回主子，是极品苏绣的料子，底价三百两现银。”
沈清姝点点头，终于抬眼看向台阶上的人。她没有动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手慢慢伸进大氅的袖口。
“上个月初七，九流鉴会甲字号地库，进了一批石楠木。”她抽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初九，这批木料被送去了城西的私窑。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三十二方户部和兵部的假官印。”
司空娆眼皮猛地一跳，盘鞭子的手指僵住了。
“同月十五。”沈清姝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在冷风里轻轻抖开，“这批官印盖在了三十六幅前朝的赝品字画上，通过九流鉴会的水路，卖给了江南的几个盐商。走账十三万两。”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小贩和路人立刻低下了头，有人甚至推起板车就溜。扯上假造官印，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沈清姝看着司空娆一点点发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这十三万两的现银，没进九流鉴会的总账，而是落进了一个名叫‘红线’的私户里。九流鉴会的规矩，接私活吃暗账者，三刀六洞，扔进陵江喂鱼。对吧？”
“你胡说什么！”司空娆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右腿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握鞭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一甩手腕。
“唰！”银鞭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奔沈清姝面门。
沈清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
“铮——”
身后的暗卫上前一步，连刀都没拔，只用带鞘的黑金长刀随手一磕。内劲顺着刀鞘震出。
“啪嗒”一声轻响。
那条引以为傲的银丝软鞭像被砍断脖子的蛇，鞭梢硬生生崩断了半截，掉在泥水里。
巨大的反震力让司空娆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掌心流进袖管。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身后的几个壮汉刚要拔刀，却被她死死伸手拦住。
“玩暗账，你不够格。”沈清姝将那张纸重新对折，塞回袖子里，“让你背后主子来。”
司空娆死死咬着牙。如果那些账目是真的，她现在敢动眼前这个人，明天她私吃暗产的事就会被捅给季沉霜。到时候不用这帮人动手，九流鉴会就会活剥了她。
“走！”她捂着流血的右手，恶狠狠地瞪了沈清姝一眼，带着人狼狈地挤出巷口，连一句狠话都没敢往外撂。
街对面的永福茶楼二楼。
严崇鹤坐在窗边，看着司空娆一行人灰溜溜地钻进后巷，手里的两枚百年核桃直接被捏出了细微的裂纹。
“废物。九流鉴会的狗，连个女娃娃的底细都探不出来就夹着尾巴跑了。”他下巴的肥肉狠狠抖了一下，一口浓痰吐在窗棂上。
“东家，这帮外乡人邪门得很，要不咱们……”心腹在后面小声开口。
“去衙门。”严崇鹤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拿我的名帖，去叫五城兵马司巡街的郑捕头。就说南街有人当街强买强卖，意图生乱。黑道压不住她，那就用官家的铁皮封了她的铺子！”
一盏茶后。
郑捕头带着十几个腰悬铁尺的差役，气势汹汹地从街角拐了过来。严崇鹤站在茶楼上，看着官差逼近，嘴角刚扯出一个冷笑。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一声杀猪般的公鸭嗓突然撕裂了商街的宁静。
一辆挂着“逍遥”木牌的宽大紫檀马车，不管不顾地从横向的巷子里冲了出来。车轮碾过水坑，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不偏不倚，正好糊了郑捕头一脸。
马车猛地拉停在官差阵型正中央，车帘一掀。
一个胖得像发面馒头的男人衣衫不整地滚了下来，一身刺鼻的酒气熏得旁边几个差役直捂鼻子。
“哪个王八犊子敢拦本王的驾！”
萧崇乾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向了正在擦脸的郑捕头，两只胖手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
“哎哟喂！郑捕头！你来得正好！”萧崇乾把鼻涕眼泪全往那身官服上蹭，一边嚎一边在郑捕头腰上乱摸，“本王刚在春风楼丢了块先帝御赐的金镶玉，肯定在你们这帮人身上！搜！给本王搜！”
“王、王爷！”郑捕头吓得魂飞魄散，想推又不敢推，只能僵直着身子，“卑职是在办差，哪有您的玉啊！您先松手……”
“放屁！本王明明看见它长腿跑进你裤裆里了！”
萧崇乾借着撒泼的劲，胖手一扯，顺势将郑捕头腰间那块用于调兵的黄铜腰牌拽了下来。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脚尖隐秘地一勾。
“叮铃”一声脆响。
那块代表官府路引和调令的铜牌，在青石板上滑出两尺，精准地顺着石缝，掉进了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排渠里。
郑捕头两眼一黑，连封铺子的差事都忘了，立刻趴在水沟边捞腰牌。整条街被这撒酒疯的王爷搅得人仰马翻，前进的路被彻底堵死。
茶楼上的严崇鹤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逍遥王是真疯还是假傻，但他知道，今天官府这条路是被彻底切断了。
“东家，郑捕头过不去了。”心腹咽了口唾沫。
“我没瞎！”严崇鹤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张粗糙的黄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五千两的汇票，用油纸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塞进一个拇指粗的竹筒里。
“把这个送去暗网联络点。用最高级的飞鸽，直传鬼市。”严崇鹤的眼睛里透着孤注一掷的阴狠，“告诉季沉霜，加价五千两。那伙人要进鬼市，让他在下头把网收紧。不管那是条什么龙，进了陵江排渠，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此时，商铺门前。
寒风吹散了台阶上的碎锦。
沈清姝慢慢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将泥水里那截断掉的银色鞭梢捏了起来。
鞭梢上沾着司空娆虎口崩裂时留下的血迹。
她没有起身，左手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大拇指挑开封口。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风向，洒在那截断鞭和地面的血迹上。
粉末遇水即溶，肉眼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在沈清姝所站的背光角度，泥水里却泛起了一层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
“这荧光追踪粉的味道，能在这雪天里留存三个时辰。”沈清姝站起身，将大氅上的几粒雪沫拍落，“黑水鬼市的入口在地底排渠。这种没有光线的地方，她那只流血的手，就是最好的引路灯。”
“主子，严崇鹤的人放飞鸽了。”身后的暗卫低声禀报。
“让他放。”沈清姝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那条通往地下水网的幽暗巷口，“不把季沉霜的贪欲吊起来，我们那三十箱底金怎么砸得开黑市的大门。”
她转过身，将空了的纸包捏在掌心。
“通知段墨尘的车队。收网，进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