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林后的残雪被冷风卷成细碎的漩涡，直愣愣地灌进那张犹如巨兽喉管般的幽黑地洞里。
沈清姝停在洞口前。脚下的青石板常年浸泡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水里，覆盖着一层滑腻发臭的黑绿苔藓。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死鱼与烂泥的甜腥味，正是陵江瘴毒的余韵，像无形的湿布紧紧贴上面颊。
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的枯木林阴影里碾压过来。
泥水与残雪被踩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身高近九尺的楚天阔从风雪中走出。他没有穿夜行衣，只套着一件粗糙厚实的黑牛皮甲，背后斜背着一把用破麻布层层缠裹的重型巨剑。皮甲上还带着城外雪沫融化后的水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像一座表面布满铁锈的移动要塞，牢牢钉在沈清姝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进。”沈清姝连头都没回。
两人并肩踏入排渠中枢。前方是三十六个向外喷吐着浑浊冷风的排水管道，像一座倒扣在地底的迷宫，静静等待吞噬外来者。
刚走出十余丈。
腐水漫过了脚背。
“咔哒。”
极轻的机括错位声，在滴水的幽暗水道里显得异常刺耳。
那是司空娆不惜一切代价布下的血色杀令，被底层的压力翻板触发了。
两侧长满绿苔的砖墙突然齐刷刷向内翻转，数十个黑漆漆的青铜孔洞如蜂巢般暴突而出。机匣内部的皮管被沉重的石块猛地挤压。
“嗤——”
浓郁的墨绿色毒雾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从孔洞中喷射而出。青石板上的苔藓刚接触到雾气，便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瞬间化为黑水。
紧接着，金属簧片崩直的暴响撕裂了这片浓雾。
数十支通体乌黑的短箭，箭簇上闪烁着令人作呕的蓝光，从孔洞中激射而出。弩箭在不足一丈宽的狭窄排渠内呈交叉网状封锁，直接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在这等密度的覆盖射击下，寻常武夫唯有被钉成刺猬，随后在毒雾中化为血水。
面对铺天盖地的死亡弹雨，沈清姝连迈出的步频都没有改变一丝。
因为楚天阔动了。
他根本没有去拔剑。他那只比常人大出一圈的粗壮右手，反手越过肩头，一把握住那把半扇门板宽的玄铁重剑剑柄。
他连着外层缠绕的厚重麻布，将巨剑当成一面重盾，凭着纯粹的蛮力猛地横砸在身前。
“轰！”
极其恐怖的物理质量强行挤压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重剑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壁，硬生生撞进毒雾之中。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碎裂声连成一片。那些足以射穿双层铁甲的机发弩箭，狠狠撞在玄铁剑身与粗布上，只溅起细碎的火星，随后纷纷折断崩飞。箭矢携带的巨大动能，甚至没能让楚天阔下盘的重心产生一丝摇晃。
他以绝对冷血的姿态，推着这面“铁墙”，在毒箭网中硬生生趟出一条两步宽的真空通道。
机括弹射的声音刚停。
脚下黑绿色的污水中，无声无息地浮起三团如同水草般的黑影。
中间那人双手在水底猛地一扯。
“哗啦！”
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绊马索破水而出。索身上长满倒刺，淬满了剧毒，离地不到三寸，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狠狠切向楚天阔的双腿。
水下的底层杀手死死盯着他的胫骨，等待着毒刺割破皮肉的瞬间。在这种地形，只要见血，过江龙也得死。
楚天阔低下头。
他没有躲。那只粗壮的左手探出，五指如同铁铸的钢爪，一把死死攥住了布满毒刺的索条。
水底的杀手心跳漏了一拍。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画面没有出现，那只手掌硬得像铁锭。
下一瞬，楚天阔小臂上的皮甲瞬间绷紧，发出紧促的裂帛声。他猛地往回一扯。
“起！”
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顺着索条粗暴地灌入水底。那是足以生生扯断奔马脖颈的恐怖力量。
惨叫声还未冲出水面就被憋了回去。三个藏在水下的杀手，连人带索，被这股怪力硬生生从深水里拔地而起。他们像三条被死死钩住的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楚天阔右臂带着惯性向后抡去，将三人连成一串，重重砸向排渠侧面的青砖石墙。
“嘭！咔嚓——”
力量之大，甚至让整条排渠的顶部都震落了一层灰土。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伴随着骨骼大面积断裂的声音，在暗道里来回激荡。
石墙表面瞬间凹陷，坚硬的青砖被砸成粉末。三具肉体被砸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变成了一滩混杂着内脏与碎骨的烂泥，贴着墙壁缓缓滑入污水。
黏稠的暗红瞬间将水面染透。
楚天阔随手丢开那根断裂的索条，将重剑重新扛回肩上。他从怀里掏出两粒避毒丹，自己嚼碎一粒，另一粒递给身后的沈清姝。
杀阵被暴力扯碎，但前方的麻烦并未结束。
排渠豁然开朗，出现了多达数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分流洞口。风声从不同的洞口里穿梭，发出呜咽的伪音。
这是黑水鬼市天然的防御迷宫。走错任何一个假通道，要么陷入流沙，要么被从天而降的滚石砸成肉泥。
楚天阔皱起眉头，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正要往其中一个洞口投掷试探。
“不用试。”沈清姝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火折子。
拇指挑开盖子，豆大的昏黄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亮起。
她将火光举到身前。微弱的光晕照射下，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条极细、极淡的荧光虚线。那是她在商街铺子前，洒在司空娆断鞭上的追踪粉末。粉末遇水即溶，却在排渠阴暗潮湿的空气里，拖出了一条肉眼难以察觉的发光轨迹。
虚线穿过右侧第四个挂满蛛网的排水口，笔直延伸。
“路，别人已经替我们踩好了。”沈清姝收起火折子，语气没有起伏，“右四，走。”
两人顺着那条细微的荧光，在迷宫中快速穿行。沿途楚天阔随手将碎石踢向那些看似平坦的假通道，几乎瞬间便引来下方流沙塌陷的闷响，而他们脚下的生门，却始终畅通无阻。
同一时间。
黑水鬼市深处，一座完全由倒悬黑塔改建而成的奢华楼阁内。
屋里燃着上等的西域沉香，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季沉霜斜靠在一张铺满整张白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翠玉雕琢的放大镜。透过地面上一个隐秘的琉璃折射孔，他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外围排渠某个节点的动静。
屋子角落里，一根直通外围阵法的粗大铜管内，刚刚平息了那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一名管事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声音都在发抖：“大当家，水鬼阵破了。派去的三个好手……连弩根本射不透那个护卫的皮肉。他竟然徒手把淬毒绊马索和人一起扯出水面砸烂了。”
管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等战力，根本不可能是寻常商队的护卫。我们要不要调甲字号死士去门楼堵人？”
季沉霜放下翠玉放大镜，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着。
“堵？为什么要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底满是对粗鄙武力的轻蔑，“能带这种级别的重装怪物当护卫，还喜欢用蛮力趟路。这种人，多半是条急着烧钱却无脑的肥羊。”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黑楠木长案前。
“传令。”季沉霜声音冰冷而傲慢，“把排渠里剩下的毒雾和翻板暗器全撤了。既然她有本事走过来，那就给她开门。”
“撤防？那司空管事下的血色杀令……”
“这鬼市，轮不到一条断了鞭子的狗定规矩。”季沉霜瞥了管事一眼，眼神阴沉，“去核心门楼，摆下最高规格的‘剥皮案’。顺便把八大掌眼都叫齐了，我要他们在这头肥羊面前结网。”
管事浑身猛地一震。
剥皮案，那是不见血的屠刀。多少自诩财大气粗的外来豪强，都在那张没有刀剑的谈判桌上被压榨得倾家荡产。
“纯粹的武力，在资本的主场里就是个笑话。”季沉霜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这黑市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精钢打的，而是汇票上的面额。等她那一身蛮力耗尽，我要在这全看现银的局里，一点点把她的血肉抽干。”
排渠迷宫的尽头。
一道手腕粗的生铁栅栏死死挡住了去路。
楚天阔上前一步，依旧没有拔剑。他双手分别握住两根铁柱，粗壮的手臂肌肉坟起，发力往两边一撕。
“咔咔——”
生铁扭曲发出的哀鸣中，固定在墙砖里的铰链直接崩飞而出。
腐臭的排渠味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烤肉和烈酒的燥热空气。
沈清姝停下脚步。
前方不到三十步的地方，一座极其庞大、挂满刺眼大红灯笼的地下门楼赫然出现。灯光在阴暗的地底显得糜烂又贪婪。隐约能听到门后筹码的碰撞声和狂热的叫骂声，那是黑水鬼市真正的核心区。
更残酷的陷阱，已经张开。
楚天阔扯下一块麻布条，缓慢而用力地擦去玄铁重剑边缘沾染的血肉碎末。
“这世上的路，没有我用剑劈不开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只有属于杀戮机器的冰冷直白，“主子，前面有活人的气息。要不要我先发制人，抹了门口的暗哨？”
沈清姝看着那座灯红酒绿的门楼，冷淡地摇了摇头。
“季沉霜撤了后半段的暗器，就是想逼我们在他的规矩里玩。”
她随手扯掉沾了毒瘴的披风外衬，露出底下没有一丝褶皱的玄色劲装。
“那就依他。”沈清姝的视线越过门楼，像在看一堆即将清盘的死物，“不过不用刀剑。今夜，我们要用更锋利的东西，砸断他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