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匯通錢莊分號的後堂里，算盤珠子 里啪啦地撞，響得人腦仁疼。
嚴崇鶴坐在紅木大案後，死死盯著伙計剛遞進來的交割底單。十萬兩，一分不差，全被那個姓甦的暴發戶拿現銀填了。
“東家，真給那村姑倒出去了……”掌櫃擦著汗，壓低聲音。
嚴崇鶴沒接話，手指在交割單那歪歪扭扭的朱印上來回刮拉，指甲刮出刺耳的微響。“王公公那邊，什麼動靜？”
“宮里剛送出來的條子。”掌櫃從袖口摸出一卷極細的紙卷。
嚴崇鶴展開。上頭只有八個字︰暫緩試探，觀其後效。
他盯著那紙卷看了兩息，突然冷笑一聲，直接將其按在桌角的燭台上。火舌一卷，化成飛灰。
“觀個屁的後效！”嚴崇鶴一腳踹開擋路的紫檀木方凳，腳下的金絲楠木地板被踩出悶響，“這些沒根的閹狗，在宮里待久了，連真金白銀的味道都聞不出來。姓甦的連內庫的暗記賬都敢一口吞，這就是頭不知道水深水淺的肥豬。要是按王公公的意思干耗著，等夜梟慢慢磨，黃花菜都涼了。京城這塊地盤，講究的就是落袋為安。”
“您的意思是？”
“開總號的備用銀庫。”嚴崇鶴眼里泛起凶光，“趁著這頭肥豬還在發癲，老子要借王公公的局，刮她一層油。加印假賬，把量翻四倍，砸出去！吃干她的現銀！”
掌櫃臉色一變︰“東家，備用銀庫那是咱們應對城南商戶提款的壓艙石。一旦動了，大房抵押的那幾批地契底賬可就懸空了。萬一上頭查驗……”
嚴崇鶴走到屋角的多寶閣前，轉動一個青瓷瓶。 噠一聲，牆面翻轉，露出個暗格。他取出一個精鋼打造的鐵匣，將桌上的大房底單和幾本舊賬一並掃進去，“啪”地落了鎖。
“移去城西密檔室。讓‘老狗’帶八個手腳硬的弟兄，十二個時辰盯著。”他拍了拍鐵匣，“等姓甦的斷了氣，這些窟窿，拿她的血肉一填，我嚴某人還能再上個台階。”
同一時分的深宮，長春宮側殿。
天涼了，殿里沒籠炭火。魏蘭舟裹著件半舊的狐裘，將一只雕花樟木匣子推到桌沿。
“主子，這可是您當年進宮時帶的嫁妝……”貼身太監小林子撲通跪下，聲音發顫。
“讓你拿去當了，廢什麼話。”魏蘭舟撥弄著指甲上的蔻丹，指尖在匣子上敲了敲，“皇上已經半個月沒踏足長春宮了，內務府那幫見風使舵的狗東西，連這幾日的炭火都開始克扣。祖傳的翡翠頭面又不能生金子，死當，換現銀。”
“可這也湊不夠五萬兩啊……”
“當鋪不夠，就去借。本宮知道你們這些做奴才的，私下里都有見不得光的路子。”魏蘭舟往太師椅里靠了靠，裹緊了領口，“嚴崇鶴放出來風聲，說外頭來了個不知死活的冤大頭，匯通這幾天敞開了吸錢，月息高得嚇人。這深宮里的日子，全靠銀子墊底。再不跟著喝口湯，這漫長的冬天，誰也別想活。”
小林子不敢再勸，抱著匣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入夜。城南地下的浮生暗堡，連燈油都透著一股發酸的潮氣。
現銀庫房門前，空掉的黑楠木箱一層疊著一層，幾乎堆到頂。十幾個暗衛正扛著最後幾箱現銀往外搬，靴子踩在石板上，回音空洞。
沈清姝站在庫房中央，腳下踩著一張厚厚的羊皮毯。她沒換那身暴發戶的皮囊，只是把頭上那兩根俗氣的金簪拔了扔在桌上。金簪撞擊木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庫房里異常刺耳。
段墨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手里拿著一沓厚得像磚頭的交割單。
“主子。”段墨塵的聲音像冰碴子，“嚴崇鶴瘋了。半個時辰內，他名下的三個錢莊同時拋出帶朱砂暗記的假賬，拋售量翻了四倍，全沖著咱們來。備用現銀……見底了。”
沈清姝伸手接過單子。大拇指一搓，暗紅色的飛魚紋在紙面上隱現。
“還剩多少底盤？”她問。
“不到兩百萬兩。連平日流通周轉的紅線都破了。”段墨塵黑鐵面具下的下頜繃緊，“西域總閣那邊的第二批現銀車隊，三日後才能到。是否……”
“切斷外部注資防線。讓西域的錢在城外停下。”沈清姝眼皮都沒眨，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段墨塵猛地抬頭︰“停下？一旦外界知道浮生閣現銀斷流，明天日出，擠兌的人能把咱們的門檻踩爛。”
“要的就是他以為我干了。”沈清姝抓起那沓帶血的假賬，手腕一翻，單子像雪片一樣在庫房里散開。
“嚴崇鶴為了搶功，把王福海的局當成了他自己的盤子。拋這麼大的量，他自己的資金池絕不可能不動。”她看著一地散落的單據，指尖在案幾上無聲敲擊，“他在用自己的真金白銀，替皇室墊假賬的底。這錢莊的血，現在比咱們還虛。”
沈清姝轉過身，目光越過段墨塵的肩膀，看向幽暗的甬道。
“不入死局，他怎麼會把掩蓋虧空的底牌全翻出來。通知下去，今夜暗堡斷銀。我要就地榨干他。”
同一輪冷月下，九流隱市。
這里的街道終年不見陽光，兩旁排渠里的水泛著死老鼠的腥臭。
賀蘭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青石板上。他那件發白青衫的下擺已經沾滿了泥漿，整個人像一縷游魂，全憑著胸口最後一口活氣撐著。
一只野貓從暗巷竄出，撞倒了幾個空酒壇。
飛檐的陰影里，楚天闊像一塊融化在夜色里的黑鐵。他的呼吸與夜風同頻，死死咬著賀蘭辭的軌跡。
賀蘭辭停在了一家鋪面外。
兩盞慘白的燈籠掛在門楣上，寫著“懸壺居”三個字。濃烈的藥苦味從門縫里溢出來，壓過了隱市的腐臭。
賀蘭辭哆嗦著推開門。
櫃台後，紅木大算盤旁，戚銀雪正低頭撥弄著一把小巧的銀秤。她穿著一身暗紫雲紋錦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听見動靜，戚銀雪沒抬頭，只用秤砣敲了敲紫銅桌面。
“抓藥報方，看診留命。”
賀蘭辭走到櫃台前，手伸進懷里，僵硬地摸索半天，掏出一疊揉得發皺的銀票。這是他在匯通分號被當做誘餌拋棄後，換來的零碎報酬。
他把銀票按在台面上。
“戚掌櫃……我來求一貼‘百年護心散’。”賀蘭辭聲音干澀得像兩塊砂紙在磨，“我妹妹的心疾，拖不過今晚了。”
戚銀雪終于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疊慘淡的銀票，嘴角扯起一個涼薄的弧度。
她拿起銀秤的鉤子，挑開最上面的一張銀票看了看。
“賀大人，您這可是來消遣我。”戚銀雪將銀票撥到一邊，秤砣“當”地一聲砸在桌上，“護心散用的是長白山百年吊林的野山參做引。之前賣您三百兩，那是體恤您的孝心。可今兒不同了。”
賀蘭辭身子一晃︰“您說過……三百兩，您留給我……”
“嚴東家剛傳了話，全城的藥材水漲船高。”戚銀雪靠著櫃台，上下打量著賀蘭辭，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六百兩，現銀。少一個銅板，您這藥也帶不走。”
賀蘭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死死攥著那幾張零碎銀票，指甲幾乎陷進掌心。半晌，他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這京城的命，向來是拿金子稱的。”戚銀雪慵懶地吹了吹指甲，“你這身破官服，除了上朝時能裝裝體面，在隱市里連個肉包子都換不來，根本不值這個價。你要是實在沒錢，不如去城外挖個坑，也省了這副藥錢。”
賀蘭辭的嘴唇抖動著，胸膛劇烈起伏。突然，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磚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像一只被打斷了脊梁的狗，頭重重磕在櫃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濃重的藥香在屋里彌漫，卻只讓人覺得窒息。
對面的飛檐上。
楚天闊蹲在瓦片上，目光穿過懸壺居半開的窗欞，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百年護心散。
一個隨時會被夜梟滅口的誘餌，被錢莊和藥鋪聯手逼進了無路可走的絕境。楚天闊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眼底沒有半點憐憫，只剩下野獸看到獵物軟肋時的冰冷光芒。
這把被壓榨到極致的鈍刀，只要給點火星，就能反向扎進敵人的心窩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