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吵闹声还没压下去？养你们这群废物是用来吃白饭的吗！”
第十三天的清晨，日头被厚重的积云捂得死死的。汇通钱庄分号的内堂里，严崇鹤手背青筋暴突，猛地将手里的白玉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瓷伴着滚烫的茶水飞溅，跪在地上的老账房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东家，外头不知怎么起了一阵邪风，都在传咱们金库被假账套牢了现银。”老账房声音打着颤，“几家布行的掌柜天没亮就堵在门口，非要兑走账上的散碎银票。大堂的伙计快压不住了。”
严崇鹤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凳，“几个卖布的泥腿子也敢来踩汇通的门槛？去，把后院的护院调去前厅。谁再敢嚷嚷要现银，直接打断腿扔进护城河！”
内堂厚重的毡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阵卷着秋寒的风灌了进来，将地上的碎瓷片吹得轻微挪动。
沈清姝跨进门槛，赤色披风的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她身后跟着如同黑塔一般的楚天阔。前厅的喧闹声顺着掀开的门缝漏进一丝，又随着帘子落下被隔绝在厚重的织物外。
“严老板好大的威风。”沈清姝停在三步开外，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只是不知道，等顺天府的捕快把这里围死的时候，你的护院还能打断谁的腿？”
严崇鹤看着这个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的女人，眼皮重重一跳，一种本能的危险嗅觉让他站直了身子。但他很快压下不安，冷笑一声，“苏姑娘大清早来我这儿，若是为了昨天的交易，怕是走错门了。这京城，白纸黑字才算数，我不认的账，天王老子也……”
砰。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清姝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随手丢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案面上。
那是一个被硬生生扭断锁扣的精钢匣子。匣底刻着汇通大柜专用的回形暗纹，边缘还残留着密档室生铁架子上特有的防虫药味。
严崇鹤的喉咙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钳死死掐住。那句未说完的狠话卡在嗓子眼，化作几声古怪的破音。他死死盯着那个匣子，脸上的酱紫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沈清姝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抽出那叠泛黄的手书私账，指尖轻弹，账册平平摊开在案头上。最上面的一页，赫然盖着严崇鹤的私印。
“七十九万三千四百两。”沈清姝念出一个数字，声音比外头的秋风更冷，“这是你历年从内库备用金里私调去填补窟窿的黑数。严崇鹤，你拿皇家的钱袋子做自己的无本买卖，胆子确实不小。”
严崇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鲜红的私印上，双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他猛地抬头，盯着沈清姝的脸，“你……你昨夜动了密档室？这不可能！”
外面那两丈高墙和十二个亡命徒，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能或者不可能，你留着去跟天枢密造局的人解释吧。”沈清姝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账本上，“这份手书要是出现在天听案头，严家上下七十余口，只怕连秋决都等不到，今晚就得在牢里抹脖子。”
严崇鹤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贪婪和恐惧在脸上交织，最终扭曲成彻底的恼羞成怒。
“把账本留下！”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左手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重重磕在机关底座上。
内堂侧面的两扇楠木屏风瞬间被人从外头撞碎。十五个手持钢刀的壮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暗门里涌出，瞬间将沈清姝和楚天阔围死。刀刃上未干的暗红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显然是一群背着人命的死士。
“在我的地盘上要挟我？”严崇鹤退到护院身后，脸孔因极度亢奋而扭曲，“本来想慢慢熬干你，既然你把命门送上门来，今天就别出这个门了。给我剁了他们！尸体浇上火油烧干净！”
死士们得了令，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最前方的两人低吼一声，一左一右同时朝沈清姝的脖颈劈来。刀风冷硬，带着斩断筋骨的力道。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楚天阔动了。
他没有拔背后的玄铁重剑。他的左脚在青砖上重重一踏，整块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裂声，蛛网般的裂纹顺着他的靴底向外蔓延。
执棋者的内劲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绝对暴力的碾压。
楚天阔身形一晃，硬生生切入两柄钢刀的夹缝中，双臂如同两根铁柱，直接撞向那两名死士的胸口。
咔嚓！
不是肉体碰撞的闷响，而是干脆利落的骨骼崩碎声。
那两人的胸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后背的衣服瞬间爆裂。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断线的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撞翻了后排的三四个人。
落地的两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七窍溢出暗红的血，彻底没了生息——经脉在接触的瞬间便已被霸道的暗劲震碎。
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个血腥的缺口。剩下的十几个亡命徒看着地上那两具软绵绵的尸体，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已经不是他们拿钱就能填的命了。
楚天阔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冷冷盯着严崇鹤，右脚又往前迈了半步。
仅仅半步，严崇鹤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背后的太师椅上。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眼中的疯狂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彻底取代。皇权降罪的死局悬在头顶，而眼前的武力更是一把瞬间就能斩断他喉管的快刀。
“你……你到底要什么……”严崇鹤声音嘶哑，像是在漏风。
“大房地契。”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浮生阁红印的血契汇票，拍在桌上。
“三十万两，买断侯府大房抵押在这里的所有地契和商铺债权。签字，画押。”
严崇鹤看着那张汇票，心头都在滴血。大房那些地皮原本可以换取上百万两的利润，这是他谋划了许久的心血。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签，眼前这两个人绝对会捏碎他的脖子，再把账本送进宫。
他颤抖着手抓起笔，饱蘸浓墨，在过户契约上签下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沈清姝将过户契约收好，随后拿起那个精钢匣子里的原始抵押底单，当着严崇鹤的面，双手一扯。
刺啦。
厚厚的纸张被撕成两半。她继续撕扯，直到将底单撕成细碎的纸片，随手扬在空中。
碎纸片如同出殡时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严崇鹤的头顶和肩膀上。从这一刻起，侯府大房从法理上彻底失去了赎回产业的最后一丝可能。
“你以为能吞下我，却不知吃进去的每分钱都是皇权的断头台。”沈清姝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在破败的内堂里回荡，“严老板，好自为之。”
直到赤色披风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夹道尽头，沉重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内堂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严崇鹤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抓起桌上的铜镇纸砸向那些还在发愣的护院。死士们如蒙大赦，拖着同伴的尸体飞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内只剩下满地狼藉。
严崇鹤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凶光。他盯着地上散落的底单碎屑，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出来吧。”他突然对着侧面一扇完好的屏风开口。
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灰布长裙的女子。她面容清冷，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算盘。她是严崇鹤养在外宅的私生女，姜若水。
“东家。”姜若水垂着头，声音干涩。她没有叫父亲。
“你也看到了。这只过江虎咬断了汇通的喉管。”严崇鹤撑着桌沿站起来，将那张三十万两的血契汇票推到她面前，“拿我的商会大印，去通知京城所有钱庄和粮行，从现在起，全城拒收这种血契汇票！”
姜若水猛地抬起头，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全城拒收，这意味着要动用严家最后的信誉底牌去强行封杀对方，稍有不慎，整个汇通都会跟着陪葬。
“东家，如果惹恼了那边……”
“怕什么！”严崇鹤打断她，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天枢密造局若是追查假账，查也是查到你们这些负责具体流转的掌柜头上。你只要把浮生阁的资金链彻底掐断，逼他们把真金白银吐出来，哪怕最后上面怪罪，严家总有办法把你保下来。”
保下来？
姜若水看着严崇鹤那闪烁躲闪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种冠冕堂皇的暗示，分明是已经做好了随时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以平息皇权之怒的准备。
“是。”姜若水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刺骨的冷意。
她伸手接过商会印信，冰冷的印把子硌着掌心。一条残忍的断粮毒计，正在她那双冷厉的眼眸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