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浮生阁底层水牢外侧的废弃暗渠里，生铁闸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浓重的酸腐水汽顺着半开的缝隙挤进密室。
一双沾满黑泥的厚底牛皮靴踩在青砖上，鞋底碾出黏腻的水声。戚银雪裹着一件宽大的油布斗篷，吃力地拖着两个半人高的粗布麻袋，从暗道里钻了进来。
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精明且颧骨微凸的脸，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底下的耗子洞，可真是让人折寿。”戚银雪拍了拍袖口上的脏水，视线越过站在一旁的楚天阔，落在主位上的沈清姝身上。
沈清姝靠在铺着白狐皮的太师椅里，左手端着一盏粗瓷茶杯，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碎茶沫。
“东西带来了？”沈清姝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戚银雪冷笑一声，伸脚踢了踢地上的麻袋，“悬壶居的库房底子全在这里了。上好的生石灰、苦艾，还有吸水的高岭土。足够你们把这耗子洞里的弓弦和羊皮纸都裹上三层。”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市井的尖酸，“不过嘛，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沈阁主比我清楚。严大老板的汇通钱庄下了死令，全城连个卖炊饼的都不敢收你们的血契汇票。姜若水那丫头更是绝，把商街的铺子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我冒着被严家活埋的风险，蹚着这臭水沟给你送救命药，这价钱，可不能按平常算。”
“开价。”沈清姝抿了一口茶。
戚银雪盯着沈清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穷途末路的慌乱，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她咬了咬牙，直接伸出五根手指：“这两袋防潮药包，平素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买卖。今夜，我要一千两。只认现银。”
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楚天阔往前跨了半步。他没有拔背后的玄铁重剑，只是脚底的青砖发出一声细微的龟裂声。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沉重力道瞬间压在戚银雪肩头，逼得她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泥水里。
“楚天阔。”沈清姝放下茶盏。
楚天阔停住脚步，收了力道。
“开箱。”沈清姝下巴微抬。
楚天阔转身，单手掀开身后石桌上的黑漆木箱。
“砰”的一声闷响，箱盖翻开。
昏暗的火盆光亮下，二十锭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闪出刺目的银光。
戚银雪的呼吸瞬间顿住了。她的眼珠子死死粘在那些白花花的银锭上，连喉咙都在不受控制地吞咽。她本以为浮生阁已经被逼到了山穷水尽、连几百两散银都凑不出来的绝地，才敢狮子大开口来试探底线，没想到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京城的黑市里，自作聪明的人通常死得连骨头都不剩。”沈清姝靠回椅背，看着那张被贪婪扭曲的脸，“一千两，带走。往后三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每天入夜，送同样数目的药包进暗渠。”
戚银雪猛地扑到木箱前，随手抓起两锭官银，用指甲在底部狠狠掐了一下。真金白银的触感让她眼底的贪欲彻底爆发。
“沈阁主痛快！”她手脚麻利地将银锭往斗篷底下的暗袋里塞，“只要银子到位，别说防潮药包，您就是要买严崇鹤的人头，悬壶居也敢接！”
一刻钟后，戚银雪裹着沉甸甸的斗篷，消失在暗渠深处。生铁闸门再次落下。
……
两条街外，连接着悬壶居后院的废弃排渠里。
戚银雪提着一盏微弱的黄铜风灯，脚下踩着腐臭的淤泥，走得极快。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腰间沉甸甸的银锭，嘴角裂开一个掩不住的笑意。
真是一群被逼急了的蠢货。一千两现银买两袋破石灰，居然还敢连订三天。
她将风灯挂在墙壁凸起的石块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昏暗的光，她拿起一根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着刚才走过的路线和暗门的位置。
严崇鹤算个屁。他封锁商铺，不过是想把浮生阁榨干。可她戚银雪不光要赚浮生阁的现银，还要把这耗子窝的底细，卖给开价更高的人。
“一万两赏金……”她盯着羊皮纸上的路线，喉咙里发出两声低哑的笑，“等夜枭的大人们顺着气味摸进去，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了，这地下剩下的现银，可就全是无主之物了。”
她把羊皮纸仔细贴胸口收好，提着风灯，加快了脚步。
……
浮生阁密室。
楚天阔走到那两个粗布麻袋前，粗糙的手指刚搭上扎口的麻绳。
“别碰。”
沈清姝突然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楚天阔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沈清姝站起身，走到麻袋前。地下室的空气浑浊沉闷，除了泥水腥气、木炭灰烬的焦味，还有一股药材特有的苦涩。但在这些繁杂的气味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完全掩盖的甜腥气。
像某种熟透的浆果被碾碎后，混入冰水里的味道。
沈清姝微微眯起眼。
几天前在汇通分号外那场短暂的对峙，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那个名叫薄九寂的男人，像一条发狂的恶犬，蹲在石狮子旁，大拇指死死抵着鼻尖的暗红旧疤，神经质地来回揉搓。那人深吸气的频率远超常人，仿佛能从百步之外嗅到死人的血腥。
夜枭的猎犬，靠的不是眼睛，是鼻子。
“去拿一把银刀，一双鹿皮手套。再拿一个空的琉璃瓶过来。”沈清姝转头吩咐。
楚天阔没有多问，立刻从侧壁的暗格里取来物件。
沈清姝戴上鹿皮手套，握住银刀，并没有去解麻袋的绳结。刀尖顺着麻袋表面的纤维缝隙，极轻、极缓地挑开了一条口子。
麻袋里面，是一包包用黄色油纸密封好的防潮药包。
她没有动那些药包，而是用刀刃的平侧，贴着外层麻袋的粗糙麻线，像刮鱼鳞一样，一点一点地向下刮拭。
随着刀刃的摩擦，一些细不可见的灰白色粉末，从麻线上剥落下来。
如果不是在幽暗的烛火下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这些粉末的存在。而那股极其微弱的甜腥气，正是从这些粉末上散发出来的。
“追踪香。”沈清姝看着刀刃上的粉末，声音冰冷，“悬壶居的门槛不好跨。戚银雪这是拿着我们的现银，反手把暗堡的位置卖给了夜枭。”
楚天阔眼底猛地爆出杀机，“我去拧断她的脖子。”
“不急。”
沈清姝将银刀倾斜，把刮下来的灰白粉末小心翼翼地扫进透明的琉璃瓶里。随后，她拔出软木塞，用力按紧瓶口。
在软木塞封死瓶口的瞬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被彻底掐断。
沈清姝将琉璃瓶握在掌心，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戚银雪自以为两头通吃，却不知道她亲自把夜枭最致命的底牌，送到了我们手里。”她隔着手套，将剩下的麻袋外层连同绳索全部剥离，只留下内部干净的药包，“把这些外面的麻袋烧了。药包拿去给兵器库。”
“那这瓶香粉？”楚天阔看着那个琉璃瓶。
“猎犬既然喜欢闻味道，总得给他留点骨头。”沈清姝将琉璃瓶收入袖中，嘴角的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等时机到了，这瓶粉末，会带着他们咬断自己主子的喉咙。”
……
隐市外围，胭脂巷背后的死胡同。
秋风裹挟着枯叶在墙根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阴影里，五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人如泥塑般贴在墙根，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一致。
薄九寂蹲在半截断墙上，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食腐鸟。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大拇指正一下一下地刮着鼻尖那道陈年刀疤。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块肉搓破，边缘已经泛出诡异的紫红色。
他猛地仰起头，鼻翼剧烈地扇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啃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大人。”墙根下，一个戴着精铁面具的斥候压低声音，“戚银雪进去了快一个时辰。那异香的味道……似乎在变淡。”
薄九寂停下手指，眼球微微转动，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他能感觉到，那股只有他能分辨的甜腥味，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被人像掐断蜡烛一样，生生斩断了。
“变淡？”薄九寂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嘶笑，“不是变淡。是被人收起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目标的位置已经摸清了三分之一。告诉底下的人，把刀磨快点。”薄九寂低头，像狗一样凑近墙砖的缝隙，又深深吸了一口残留的冷香，“这群老鼠警觉得很。不过没关系，只要沾过我的香，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撕碎他们的喉咙。”
夜风更冷了。这场被气味牵引的杀局，才刚刚撕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