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变了。”
沈清姝站在长满青苔的枯井旁，声音极轻，却像冰水滴落在石板上。潮湿的夜风卷着隐市下水道的腥臭味，从街巷尽头灌进来，吹动了她的裙角。
楚天阔停在三步外。他身后，隐市外围暗巷的水洼被沉闷的靴底不断踩碎。原本杂乱无章的夜市喧嚣，正被一种极其规律、冷硬的铁甲摩擦声迅速取代。
那不是寻常帮派的脚步，是龙鳞暗卫在结阵。
楚天阔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在悬壶居抢来的粗糙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沈清姝伸手接住。
隐市常年不见天日，任何东西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发霉味。但这纸包的边角，除了霉味，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她的大拇指指腹滑过折叠处的瞬间，没有摸到粗糙纸张应有的干涩，反而蹭到了一层极薄、极细腻的滑腻感。
这股滑腻感太轻，若是常人，只会以为是沾了夜里的潮湿水汽。
但沈清姝的动作猛地停顿。
微弱的月光下，她的呼吸没有乱，脑海中所有的情报碎片却在三息之内如同齿轮般疯狂咬合。
不对。
悬壶居的药库深埋地下，底层必然铺设了极厚的石灰防潮，油纸表面绝不可能凝结出这种带油脂感的粉尘。
这不是灰。这是人为抹上去的。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戚银雪那满手猩红的蔻丹。那个常年研制毒药的女人，右手拇指甲缝永远是最脏的地方。被萧璟渊当众用折扇抵着喉咙羞辱，以那毒妇贪婪恶毒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满足于那一千两的血契汇票。
她要两头通吃。
而外面那些突然收紧的夜枭脚步声，就是答案。
“追踪香。”
这三个字从沈清姝唇边挤出，不带一丝温度，却瞬间宣判了当下的死局。
薄九寂没有拦截萧璟渊，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他只靠那条变态的狗鼻子，就能死死咬住这包药引。
三面长街外，沉重的制式军靴踩踏青石板的震动声已经越来越近。龙鳞暗卫的包围圈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压缩，最快不过十息，就会彻底锁死这条暗巷的所有退路。
原路返回已经绝无可能。
面对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绝境，沈清姝连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没有。
她的理智在极致的压力下，瞬间化为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切向了破局的关键。
她双手同时发力，十指如同精密的铁钳，顺着油纸包边缘的缝隙狠狠一扯。
刺啦。
刺耳的裂帛声中，外层那张沾满滑腻粉末的粗糙油纸被瞬间剥离。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直接将内层包裹着净透护心散的干净药包塞入了贴身的胸口暗袋。
紧接着，她将剥下的外层油纸揉作一团，从中间暴力撕裂，将大半截直接按进楚天阔粗糙的掌心。
“薄九寂靠气味咬人。”沈清姝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敲击的铁钉，精准地钉入楚天阔的耳膜，“拿着这油纸，往东面的死胡同走。把他们的阵型彻底扯过去。”
这是一道极其冷血的切割指令。
面对四方合围的夜枭精锐，带着追踪香粉主动现身，无异于将自己变成活靶子。这是让他去用命填出一个缺口。
楚天阔粗糙的手指死死捏住那团沾香的废纸。
他没有反问，没有犹豫，连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都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对于一个边关死士来说，用命换取主子破局，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属下明白。”他声音粗粝，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片。
“活下来。”沈清姝只补了三个字。
楚天阔没有点头，直接转身。庞大的身躯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生铁，悄无声息地砸进东侧更深的夜色里，连一片水花都没有溅起。
沈清姝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小块沾香碎片，转身贴上冰冷的青砖墙，融入了另一侧排水暗沟的绝对阴影中。
两道街外的废弃屋顶上。
薄九寂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青瓦上。他紧闭着双眼，鼻翼夸张地翕动着，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急促的拉扯声。
夜风潮湿，混杂着腐肉、泥水和下水道的恶臭。
但在他的嗅觉世界里，有一条清晰无比的滑腻气味线，像一根发着微光的蛛丝，穿透了所有的杂味，直指东侧最深的一条死胡同。
“还在跑……”薄九寂睁开眼，眼底满是扭曲的狂喜。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半月弯刀，极薄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东巷底，三面封口！给我收网！”
随着他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下方的街道瞬间沸腾。
数十名身披黑甲的龙鳞暗卫精锐，如同一群冷血的兵蚁，踩着整齐划一的战术步伐，顺着三条支巷同时推进。
他们没有发出多余的喊叫，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汇聚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实体罗网，将东巷底的每一个角落彻底焊死。
薄九寂从两丈高的屋檐上一跃而下，屈膝滚地的瞬间卸去冲力。他站起身，提着刀，像看一具尸体般看向胡同尽头的那道高大的背影。
胡同尽头是一堵两丈高的青砖死墙。
楚天阔停在墙下，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四周已经被数十支破甲长枪逼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铁桶。
长枪的尖端齐齐指着他，锋芒倒映着他身上那件劣质的王府杂役短衣。
薄九寂从人墙后缓步走出，刀尖随意地划过地面的青石板，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那个不可一世的逍遥王呢？就留你这么个下人来顶包？”薄九寂抽了抽鼻子，浓烈的追踪香粉味全聚在这个粗壮的汉子身上，“乖乖把药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诏狱的剥皮凳上，我会让你求着我杀你。”
楚天阔没有理会薄九寂的挑衅。
他缓缓低下头，双手突然紧紧抓住那件粗布短衣的衣襟。
刺啦。
没有任何预兆，他双臂猛地向外一扯。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像破布一样掉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伴随着衣衫碎裂的，还有那股压抑了一路的隐匿气息。
楚天阔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中，上面纵横交错着如同蜈蚣般丑陋的旧刀疤。
下一瞬，一股属于执棋者四十一级的冰冷真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他体内炸开。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胡同两侧墙皮上的青苔被狂暴的气劲硬生生刮落一层。连地上的积水都违背常理地向外荡开了一圈涟漪，化作细密的水雾。
薄九寂原本戏谑的眼神瞬间凝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质杀意，那根本不是一个王府杂役该有的气场，这是一尊嗜血的杀神。
“不对劲！这不是买药的！结阵！压死他！”薄九寂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度的愤怒而劈了叉。
三名前排暗卫本能地端平长枪，借着前冲的惯性，直刺楚天阔的胸腹。
楚天阔没有退避。
他反手摸向后腰，一把没有任何装饰、厚重如门板的精钢宽刃刀被猛然拔出。
面对三根捅来的致命长枪，他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左肩微微一沉，迎着中间那一枪，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噗嗤。
精钢枪头毫无悬念地撕开坚韧的肌肉，直接洞穿了楚天阔的左肩。枪杆卡在肩骨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但这不要命的撞击，也将三名暗卫的冲锋势头硬生生卡住。
楚天阔借着被洞穿的冲力，强行拉近了三尺距离。他右手紧握宽刃刀，抡出一个极其暴烈的半圆。
宽刃刀带起一道凄厉的白光。
薄九寂的副手正试图从侧翼包抄补刀，视线里突然被这抹白光占据。他甚至来不及举起手里的横刀格挡。
咔嚓。
骨肉碎裂的闷响在死胡同里炸开。
连同锁子甲和整条右臂，薄九寂的副手被这一刀齐根斩断。
鲜血如同失控的泉眼般喷溅而出，将半面青砖墙染成了刺目的猩红。副手捂着喷血的断口，甚至来不及惨叫，便重重砸在泥水里。
原本密不透风的铁桶阵，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了一个血腥的缺口。
楚天阔左手握住洞穿自己肩膀的枪杆，猛地发力一折。
啪的一声脆响，白蜡木枪杆断裂。他连拔枪的动作都省了，任由半截枪头留在血肉里。
他立在血泊之中，宽刃刀上黏稠的血液顺着刀尖滴答坠落。
周围的夜枭精锐被这自杀式的凶悍打法彻底震慑，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了半步。
楚天阔抬起眼睛，盯住几步外的薄九寂。
“皇家养的狗，真以为能咬碎死士的刀么？”
他声音粗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后背发凉。
没等薄九寂反击，楚天阔借着这半息的空档，脚下猛地发力。
他踩着那名副手的身体，身如鬼魅般掠上两丈高的墙头。
执棋者的真气全力爆发，他如同一只重伤却依旧凶猛的孤鹰，带着一身浓烈的香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瞬间遁入了胡同外漆黑的长夜。
“追！放响箭！他跑不远！”
薄九寂眼角眦裂，看着地上那条断臂，极度的狂怒烧毁了理智。他如同一条发疯的猎犬，循着空中那股浓郁到极点的香气，带着剩余的暗卫翻墙狂追而去。
半炷香后。
城东另一条偏僻的暗巷里，夜风冰冷。
楚天阔粗重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伤口，跌跌撞撞地隐入一片废墟，彻底消失在皇权视线的死角。
而此时，暗巷深处接应点的另一端。
沈清姝已经推开了一座废弃民居发霉的木门。
昏暗的月光照在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上。她的贴身暗袋里，藏着那包被她剥离了毒计、纯净无瑕的百年护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