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街的喧闹，完全被汇通分号高耸的封火墙隔绝。后院的这条暗巷，静得只剩下檐水砸在青苔上的闷响。
苏无瑕像一道没有质量的灰影，贴着斑驳的墙根滑行。
前方拐角处，三名穿着汇通护院服饰的暗哨正靠在墙边抽着旱烟。
“严掌柜这次是真疯了，连大小姐都……”其中一人刚压低声音开口。
话音未落，三声极闷的皮肉穿透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无瑕的指尖从三人颈侧掠过，带出三根细如牛毛的毒针。三个暗哨连喉咙里的烟雾都没来得及吐出，眼珠便瞬间涣散。身体顺着粗糙的砖面软绵绵地滑落，只在墙皮上留下几道极浅的血痕。
苏无瑕没有停顿，顺手将一具歪倒的尸体用脚尖挑正，挡住了巷口可能漏进来的视线。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身后的阴影垂下视线。
沈清姝踩着满地湿滑的青苔走入暗巷。她宽大的袖摆下，隐隐透出那份《认罪书副本》硬挺的纸张轮廓。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浓得几乎盖过了下水道的腐臭。
暗巷尽头，是一扇被大拇指粗的铁链死死锁住的雕花月亮门。
门前十步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破烂粗布短打的男人正蹲在满是泥泞的血泊中。他头发蓬乱，脚边丢着半个啃剩的馊馒头。
此刻，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慢条斯理地在一个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比划。
“东厂的番子？还是哪家钱庄养的狗？”燕危的声音带着一股诡异的黏腻感，就像某种在烂泥里爬行的冷血动物。
地上的探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四肢的关节已经被全部卸开，只能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般绝望地抽搐。
燕危没有抬头，刀锋顺着探子左手手腕内侧的肌理切了进去。没有喷溅的鲜血，只有皮肉被极其精准地剖开的微响。
他手腕灵巧地一挑，生生挑出一根沾着血丝的白筋。
探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死在破布里的嘶鸣，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后重重摔在泥水里，痛晕了过去。
燕危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将刀片在鞋底上随意蹭去血迹。
“外边正街都闹翻天了，你们这些苍蝇还要往汇通的后院钻。严老板给的这一万两现银，这活儿接得算是亏了。”他站起身，浑浊的眼珠终于转向了巷口。
他看向苏无瑕，又看向落后半步的沈清姝，原本懒散的站姿慢慢发生了变化。
“苏无瑕？”燕危咧开嘴，牵动了左脸上那道蜈蚣状的刀疤，“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死。怎么，浮生阁的狗，现在也开始给小娘皮当差了？”
沈清姝停在离他八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扇锁死的月亮门，仿佛燕危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让开。”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述着一个不可更改的指令。
燕危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短笑。
他没有拔刀，但右手拇指已经搭上了腰间那把造型古怪的黑刃直刀的吞口。
就在他指节发力的瞬间，一股极度狂暴的刀罡无差别地向四周辐射。巷子两侧的青砖墙面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几十道细密的裂痕，砖石粉末簌簌落下。空气变得粘稠且刺痛。
面对这股实质性的杀气，苏无瑕死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呼吸频率在瞬间降到了极致，胸腔几乎停止了起伏。左手自然下垂，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间，已经悄然夹住了两枚幽蓝色的毒针。
他在进行绝对理性的战损计算。
八步距离。燕危拔刀的轨迹在右肩下压的三寸处。只要自己以左臂被完全斩断为代价，强行突入三步之内，毒针就能从下颌骨穿透燕危的大脑。
三招。拼死换掉。这是苏无瑕给出的最优解。
他右脚脚跟微不可察地向后碾动了半寸，那是爆发前的最后蓄力。
“严老板花了一万两，买我守住这扇门。”燕危歪着头，眼底闪烁着猎犬准备撕咬前的狂热。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放肆地在沈清姝身上扫过：“我这把快刀，出鞘就得见血。一万两的定金，只够买我不去杀里面那个女人。”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木质的刀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想从这里过去？十万两现银！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先把你身后这个死气沉沉的护卫剁成肉泥，再来慢慢剥你的皮！”
十万两。在整个大靖的黑市里，这个数字足够买下两江漕运一年的水路通行权。燕危根本不认为这个女人能拿得出来，他只是在享受这种用极致暴力和荒谬要价将人逼入绝望的快感。
“铮——”刀锋被拇指推出半寸，寒光刺痛了昏暗的巷子。
苏无瑕的右脚尖已经离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苍白、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按在了苏无瑕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镇压感。苏无瑕绷紧的肌肉瞬间一滞，右脚跟重新落回泥地。
沈清姝没有看苏无瑕，甚至连眼皮都没往燕危那半寸寒光上抬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从宽大的袖摆中抽出一叠东西。
那是十几张材质特殊的纸。非金非帛，边缘透着隐秘的暗金色暗纹。
沈清姝没有任何废话，手腕随意地向前一甩。
“啪！”
没有任何武道罡气，只有一叠沉甸甸的纸张，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燕危那张狂妄的脸上。
这毫无防备的一砸，直接打断了燕危拔刀的动作。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纸张散开，像漫天的暗金色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脚边。有几张落进了那个探子淌出的血水里，贪婪地吸附着红色的液体。
燕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血契汇票。”沈清姝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是那副没有起伏的陈述语气，“最高规格的连号现票。每一张，一万两。十倍。”
暗巷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微风吹动地上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燕危僵硬地低下头。
十万两。整整十万两现银的提货权，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被甩在了他引以为傲的刀面前。
他自诩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狂徒，自诩为一把只认血的刀。他以为可以享受猎物在刀锋下的战栗与恐惧。
可面对这堆满地流淌着暗金光泽的财富，面对这种完全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重量，他所有的狂妄和武道尊严，瞬间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碾成了粉末。
燕危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发抖的右手，用刀尖挑起脚边一张沾了泥水的汇票。
极难仿制的血契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上面盖着浮生阁的私章，那是大靖商网中最硬的通货，现见现兑。
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人面前，显得像个滑稽的笑话。
对于极度贪婪的狂徒而言，财富就是最锋利的刀。只要砸出的重量超过了他的承受极限，他的防线就会从内部瞬间崩塌。
燕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汇票，又抬头看向沈清姝。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绝顶高手都要恐怖。她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拼杀的敌人，只是一条可以用金骨头砸开的狗。
他眼底的狂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更高权力的臣服与迷恋。
“哐当。”
燕危猛地收刀入鞘。
他甚至没有去擦拭刀身上的血迹，而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泥水里。他像一条真正护食的野狗，双手颤抖着将地上的汇票一张张捡起，仔细地抹去上面的泥浆，揣进怀里。
“您请。”燕危站起身，腰背佝偻着，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他侧过身，主动让开了身后的那扇月亮门。
他根本不关心门里面那个花了严崇鹤一万两现银雇他看守的商女死活。在这个世界，谁出的价码高，谁就是主宰。
沈清姝没有理会这条倒戈的疯狗。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踩着地上的血水，越过了这条曾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高危物理防线。
她的脚步停在雕花月亮门前，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锁链。
外面这道物理的锁链已经被十万两现银砸得粉碎。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门里面那个喝下了生父赐予的哑药、却仍在苦苦死撑着家族信仰的姜若水。
沈清姝另一只手在袖口里收拢，指腹压住了那份拓印好的《认罪书副本》。
面对仍在死撑的商女，这诛心一刀，该如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