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室极深，没有风，几百口沉香木箱挤压着有限的空气。皇家暗金特有的浓烈腥气，混合着墙壁上桐油火把的燃烧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每一个人的口鼻。
外围搬运的杂役队伍中，呼吸声已经变得粗重且浑浊。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瘦高的杂役在叠放第二层木箱时，手腕发抖，箱角重重磕在底座上。盖子滑开，成排带有皇家暗纹的金砖在摇曳的火光下，折射出能把人眼刺瞎的冰冷光泽。
那杂役瞬间定住了。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向外凸起，死死黏在那片金光上。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阵咽口水的咕噜声。他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指，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朝着金砖摸去。
不只是他，周围三个杂役也同时停下了动作，眼神像被吸住了一样。贪欲，在这极度压抑的暗堡中，像一场能瞬间传染的瘟疫，摧毁着他们仅存的理智。
“啪嗒。”
一枚银锭从高台上被随意抛下，精准地砸在那名瘦高杂役伸出的手背上。
骨裂声脆响，杂役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沈清姝顺着高台的石阶缓步走下。她一袭白衣，在昏暗的地室里白得刺目，脸上的神情比脚下的玄铁还要冷。
“想要？”沈清姝走到那口敞开的木箱前，视线扫过跪满一地的杂役，语气中没有任何起伏，“这箱金子，重八百斤。只要你们有命搬出暗堡，都是你们的。”
杂役们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不敢接话。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血契汇票，随意地丢在旁边的桌案上。
“每人三百两现银，作为这次封库的安家费。”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这些钱，够你们在京城南区买下一个带井的院子，再置办二十亩水田，让你们的妻儿安稳活过下半辈子。”
杂役们的呼吸瞬间一滞，绝望的恐惧中突然被砸入天大的利益，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世上没有买不来的忠诚，如果有，那就是钱砸得还不够多。”
沈清姝话音未落，段墨尘像幽灵般从阴影中滑出，将一沓带着红泥的连坐死契拍在桌面上。
“拿了安家费，就按手印。”沈清姝的目光冰冷如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陈述句定下规矩，“日后在这暗堡里，谁的手指若敢多碰一文钱，九族之内，凌迟处死。连你们院子里的狗，我都会让人片成三千刀。听懂了吗？”
这种极度的资本赏赐与残酷的连坐压迫，瞬间掐灭了所有蠢蠢欲动的火苗。杂役们疯狂地磕头，随后排着队，颤抖着在死契上按下血指印，逃也似地退出了核心区。
萧璟渊靠在石柱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个青瓷茶盏。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王府锦袍，黑色大氅让他整个人融进了暗色中。
他走上前，将热茶递到沈清姝手边。杯沿升腾的水汽，稍微柔和了她眼底的杀意。
“逍遥王府的暗卫，已经接管了外围所有的视野盲区。”萧璟渊看着她，“从现在起，这暗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茶冷了。”沈清姝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
“天量的财富入库，必然会让人撑破肚皮。”她看着前方堆积如山的金库，语调平静得可怕，“外部的封锁只是第一步。我要借着这次开仓，把浮生阁里那些暗藏反骨的烂肉，连根拔掉。”
话音刚落，楚天阔提着那把未出鞘的重刀，从通道口大步走来。他左肩的绷带还在渗血，但身上的杀气却比刀锋还利。
“主子。”楚天阔站定，“燕危在外围三号箱前没走。他身上的血腥味不对，完全失控了。”
“我刚才拔刀警告，但他眼里的狂热根本压不住。”楚天阔的手指紧紧扣在刀柄上，回想起那疯狗的眼神，脊背微寒，“他嘴里一直念叨，说要强行拖走那箱金子，当做聘礼……送进您的屋里。”
萧璟渊听见“聘礼”二字，眼皮微微一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既然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够硬，”萧璟渊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真气在杯底凝出一层白霜，“那我就一寸一寸敲碎他。”
沈清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手中那杯热茶慢慢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楚天阔，撤掉内库的第二道防线。”沈清姝的声音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既然猎物觉得网不够大，那就把门敞开，让他进。”
“是。”楚天阔领命退下。
金库内侧的暗室账房。
桌上的油灯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季沉霜坐在高脚凳上，左手死死捏着一方砚台。
作为前九流鉴会的首席掌眼，他见过无数财富，但今天这批带有皇家暗纹的金砖，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尤其是刚才段墨尘送来的那十几块暗金飞鱼牌——那是能直接在天下黑市调集死士与资源的硬通货。
他知道沈清姝的手段，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当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季沉霜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狼毫在丙字号过渡账册上飞快游走。他动用了鉴会中最隐秘的“飞白”造假手法，在账目的边角，用极细微的笔触将那几枚飞鱼牌勾入了“搬运损耗与暗格封存”的交叉死角里。
不仅如此，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接应手令，小心翼翼地盖上了一枚仿造的红泥印章。
只要今晚能顺着东侧守卫换防的盲区逃出去，凭着这几块飞鱼牌和鉴会的残余人脉，他就能改头换面，彻底脱离这片地狱。
他将伪造好的账册推回原位，把几枚冰冷的飞鱼牌塞进贴身的暗袋里，贴着墙根站起身。
他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而在账房顶部的通风暗道里，段墨尘像一只没有呼吸的蝙蝠，倒挂在铁栅栏后，将季沉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尽收眼底。
段墨尘面具下的双眼没有丝毫波澜。他屈起手指，在石壁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这是撤防的暗号。
东侧通道内，原本站得笔直的三名精锐守卫，听到声响后，立刻收起兵刃，无声无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中，为季沉霜量身定制了一条看似畅通无阻的生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地室内的计时水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当最后一点水滴落入铜盆，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幕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了整个暗堡。
通风口吹进来的风变得湿冷刺骨。墙壁上的火把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微弱的红光在苟延残喘。
账房的木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季沉霜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手里捏着那份伪造的手令，踩着精确的步点，像一只老鼠般滑入了东侧那片死寂的盲区。他的心跳得很快，通道里空无一人，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而与此同时，在暗堡外围的主干道上，情况却截然不同。
“呃——”
一声极其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在黑暗中炸开。一名外围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软绵绵地倒在了一滩血泊中。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金库的铜臭气。
燕危满身血污，头发像杂草一样黏在额头上。他的双眼亮得惊人，眼底全是一种陷入绝境的狂热与疯癫。
“主子……”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双手死死抠住那口装满皇家暗金的沉香木箱边缘。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
燕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拖着那口重达数百斤的箱子，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白痕。每走一步，他身上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
夜色深处，木箱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季沉霜的脚步越来越快。
两条不同的路线，两只自以为聪明的困兽，正在毫不自知地，一步步踏入那张早已收紧的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