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给本王开！”
萧璟渊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重达百斤的红木赌桌。
骰盅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三枚象牙骨子滴溜溜滚进散落一地的银角子和铜钱里。长街地下赌场内，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空气瞬间被彻底点燃。汗酸味、劣质水粉味和钱币的铜臭味混杂在一起，随着赌客们疯抢地上的钱财而剧烈翻滚。
“出老千！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玩鬼把戏！”萧璟渊鸦青色的锦袍大敞着，一脚踩在庄家的胸口上，手里随随便便抓起一把金叶子，看都不看就往人群里砸去，“赏！给本王砸了这个破摊子！”
人群瞬间沸腾，几百个红了眼的赌徒为了抢那几片薄薄的金子，像恶狗般撕咬在一起。
赌场边缘，两个穿着短褐、相貌平平的汉子正焦急地垫脚往外看。他们腰间别着生锈的柴刀，手背上却有着常年握硬弓磨出的老茧。
那是夜枭的密探。
其中一人刚借着阴影往赌场出口挤了两步，一柄连鞘的重剑便横在了他脖颈前。
“往哪儿走啊？”萧璟渊打了个酒嗝，歪着头看向两人，眼底没有半点醉意，只有化不开的冰冷，“刚才就是你们俩给这庄家递的眼色吧？来人，给本王绑了，带回王府大牢，本王今晚要亲自审审这老千的同党！”
几个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立刻扑了上去。夜枭密探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刃，但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赌客和王府精锐，硬生生把拔刀的冲动咽了回去。
在这绝对混乱的物理碾压下，皇权最隐秘的触手，被一个荒唐的理由死死钉在了原地。
一墙之隔的幽暗深巷里，地面的震动顺着青砖墙皮传来，簌簌地掉着灰。
沈清姝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织金斗篷，站在一块没有任何招牌的破败木板门前。斗篷的领口圈着一圈极其扎眼的赤狐毛，右手拇指上更是套着一枚成色极佳、却暴发户气息十足的冰种翡翠扳指。
她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斗篷的下摆。
左侧三丈外的废弃通风水道里，一阵水汽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传出。
苏无瑕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活人无法完成的弧度，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顺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砖缝寸寸前行。她的指尖在水道内壁的石缝间快速摸索，停在一个沾满泥垢的凸起处。指甲轻轻一拨，卡住了里面一根细若牛毛的毒针机括。
盲区清扫完毕。
与此同时，沈清姝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瘦弱的底层掮客正贪婪地盯着她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锦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反握着一把淬了劣质麻药的剔骨尖刀，脚步像猫一样贴近。
还差三步。
掮客的手臂刚抬起一半，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几乎让人窒息的凉意。
一只布满刀疤的大手从虚空中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抵住脊椎。
咔。
极其微弱的闷响被赌场传来的叫骂声完美掩盖。掮客的眼球猛地凸出，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来不及传达到大脑，身体便软绵绵地垮了下去。
楚天阔像拎着一件破衣服般托住尸体，没有让他发出半点倒地的声响。他单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白瓷小瓶，用牙咬开木塞，将两滴澄黄的化尸水精准地滴在尸体的面门和心口。
血肉瞬间液化，伴随着微弱的白烟和刺鼻的焦糊味。楚天阔转身，重新融进那一团没有任何光线的死角里。
沈清姝连头都没有回。她只看重结果。
她抬起手，用那枚翡翠扳指在木板门上叩了三下。两重一轻。
木门上方的一个小方格被拉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
“打烊了。要买棺材去城西。”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
“我不买棺材。”沈清姝特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常年浸淫商贾之道的傲慢与不耐烦，“我买活人的命脉。让路，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门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在沈清姝身上那件造价不菲的斗篷上扫了两圈，冷笑了一声：“哪来的肥羊？长街隐市的规矩，没有引路牌，拿再多银票也只能在外面吃风。滚吧。”
小方格作势就要关上。
“啪！”
一声闷响。
沈清姝的手腕一翻，直接将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东西砸在了小方格下方的窗沿上。
木质的窗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那是一锭极其压秤的实心马蹄金。成色足得在昏暗的巷子里都泛着刺眼的黄光，底部赫然印着江南第一银楼“万福瑞”的特殊戳记。
门后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住那锭金子，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既然规矩是人定的，”沈清姝双手笼在袖子里，以下位者的姿态微微扬起下巴，将暴发户的嚣张跋扈演绎得入木三分，“那我就用这堆黄白之物，给你们重新立个规矩。”
门后沉默了足足五息。
随后，一阵沉重的门栓抽动声响起。
木板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一股夹杂着沉闷霉味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灰扑扑直裰、脸颊凹陷的干瘦男人站在门后，一把抓过那锭马蹄金，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大拇指在边缘用力抠了一下。
确认成色后，男人那张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贵客里面请。”
他侧开身，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走道。
沈清姝跨过高高的门槛。干瘦男人在她身后迅速落锁，那声厚重的机括咬合声，彻底隔绝了长街上的喧嚣。
这里的空气阴冷得像个冰窖，与外面沸腾癫狂的赌场仿佛属于两个世界。走道两旁的墙壁上，每隔五步就镶嵌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砖。
沈清姝的步伐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单音节。她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石壁后方，至少有三道极其平缓的呼吸声在跟随着她移动。
这是长街隐市的内场暗哨。
干瘦男人引着她走过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停在一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对开大门前。
“内堂到了。”男人搓了搓手，视线又忍不住在沈清姝鼓胀的腰间扫了一眼，“能不能敲开殷老板的嘴，就看贵客的底气了。”
沈清姝没有理会他，径直上前，双手贴上冰冷的铁皮大门，猛地发力。
门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香气极其昂贵，却掩盖不住这大殿里骨子里的寒意。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内堂正中央摆放着的一个巨大沙盘。沙盘上插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帜，不仅有大靖的山川河流，甚至连西北边关几条最隐秘的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清姝的视线越过沙盘，快速扫视着四周的格局。
突然，她的目光猛地停滞在左侧门框根部的一处死角。
那里的青砖缝隙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深色印记。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常年滴落的油泥。
但沈清姝认得那个形状。那是用混合了朱砂的特殊树脂刻下的一个极小的“品”字形暗号。
十天前，她在大房的密件中见过完全一样的标记，那是岳麓书院传递绝密情报时特有的岗哨落款。
隐市的安保阵型，不仅被沈砚林用来走私火油，甚至连最核心的防卫体系，都已经被那条庞大而隐秘的岳麓隐脉深度渗透。
这扇门背后，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黑市交易，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天下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