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咬合的轰鸣声在地下内堂疯狂回荡。
厚重的铁皮大门彻底闭死，将内堂的光源尽数切断。黑暗中，“嗖嗖嗖”的破空声极其微弱，却密集如暴雨。那是涂了麻痹黑漆的鬼影毒箭，正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倾泻而出。
“左，九步，避。”苏无瑕的声音比没有温度的铁还要冷。
沈清姝的步伐没有一丝错乱。她完全将后背交给了苏无瑕，身体顺着苏无瑕推来的力道向左侧滑出三步。
黑暗中，两枚毒箭贴着她斗篷的赤狐毛领擦过，深深钉死在青砖上。箭簇上的毒液迅速腐蚀着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暗门，破。”
苏无瑕手腕翻转，两枚铁钉精准卡入左侧墙壁的一处机括缝隙。咔哒一声闷响，几块青砖向内翻转，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两人闪身而入，背后的暗门瞬间合拢，将内堂毒箭的破空声死死隔绝。
甬道内的空气异常憋闷，墙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前方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十几名手持带血尖刀的底层打手，正从甬道另一头包抄过来。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眼白泛黄，显然是接到了内堂死活不论的截杀令。
“肥羊在——”领头的一嗓子还没喊完。
沈清姝手腕一扬。
哗啦！
一把澄黄的南珠混着沉甸甸的金锞子，像一场暴雨般劈头盖脸砸在那些打手面前的石板上。金光在昏暗的壁灯下疯狂跳跃。
领头的打手瞳孔瞬间扩大，本能地扑向地上最大的一锭金子。后面的人为了抢夺，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脊椎上。
“滚开！这是老子的！”
仅仅一息，杀气腾腾的物理拦截网便崩溃成了一窝互相撕咬的疯狗。刀锋不再指向沈清姝，而是捅进了同伴的肋骨。鲜血喷溅在墙壁上，与金子的光芒混杂在一起。
沈清姝看都没看这群抢食的野狗。她踩着精准的步法，贴着墙根的阴影，向暗巷深处的通风口快速转移。
在底层的丛林法则里，金钱就是最有效的障眼法。
但她很快停住了脚步。
甬道后方，一股极淡、极苦的药香，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砖墙的缝隙黏了上来。
伴随着药香的，是一阵诡异的骨哨声。这声音并不响，却像是直接贴着头皮刮过，带着某种刺破鼓膜的尖锐频率。
“你的味道，比那些满身铜臭的肥羊迷人一万倍。”
一道黏腻、沙哑的低语，隔着十几丈的甬道转角，幽幽地飘了过来。
沈清姝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微弱的气味。那是三日前，她从沈砚林暗室里取走“红颜枯”样本时沾染的一丝残香。
那香气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对方却像一条发狂的猎犬，在布满恶臭与血腥的甬道里，精准地咬住了这条线。
通道另一头，晏无归正踩着满地的金珠和断肢走来。他宽大得有些滑稽的长袍拖在血水里，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满是病态的狂热。一枚用人指骨打磨的哨子抵在他干裂的唇边。每走一步，他空着的左手便用一把生锈的毒刃，在青石墙壁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刻痕。
呲——呲——
这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施加着令人窒息的精神高压。
他不需要看。他只凭风中那份始终保持理智平稳的呼吸频率，就能在迷宫般的暗巷里一步步收拢绞索。
沈清姝垂眸。
对方不求射杀，这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是为了活捉。
前面就是一个排污的岔路口。一辆装着腐肉、废木料与黑水的运渣车正顺着坡道缓缓向下滑行。
沈清姝没有任何犹豫，单手解开斗篷系带。
那件带有赤狐毛领、造价不菲的玄色织金斗篷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她抓起斗篷，准确地将其抛入运渣车最深处的污血桶里。
极其浓烈的腐烂恶臭瞬间涌起，将那一丝微弱的红颜枯残香彻底吞没。
“走。”沈清姝转身，与苏无瑕拐入右侧更深的一条废弃暗巷。
长街之上，地面的喧嚣依旧。
赌场外的茶楼二楼。
萧璟渊靠在紫檀木围栏上，手里正捏着一只汝窑茶盏。他鸦青色的衣摆上还沾着刚刚在赌场里砸出来的劣质酒渍，整个人透着一股荒唐的散漫。
然而，他的手指突然在杯沿上停住了。
茶水表面，泛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不是长街马车碾过的震动。
萧璟渊微微侧过头，左耳的筋肉轻微地牵扯了一下。
地底深处，顺着茶楼承重木柱传上来的，是一连串低沉的齿轮滑动声，以及一种需要极强内力才能捕捉到的、尖锐的骨哨音波。
毒瘴机括。
这是天枢密造局才有的生化防线阵眼。
萧璟渊眼底那层纨绔的醉意，如同被冷水瞬间泼灭的炭火，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冰冷与绝对的戾气。
有人动用了绝杀防线。而那个方向，正是隐市的内堂。
“啪。”
汝窑茶盏在他掌心被捏成了细腻的粉末，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萧璟渊扯开领口，将腰间的重剑连鞘往茶桌上一砸，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夜枭的人已经被本王钉死在赌场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召集府兵。带上破城锤。”
身后阴影里，一名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主子，这里是长街，动用重器砸门，会直接惊动龙鳞暗卫……”
“那就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片地皮给本王掀了。”萧璟渊转过身，大步向楼梯走去，“一炷香内，本王要看到隐市的地宫见天光。”
长街隐市，废弃暗巷深处。
空气越发稀薄，两侧的青砖上长满了墨绿色的毒苔藓。
沈清姝的步伐依然精准。她没有像寻常猎物那样因为恐慌而消耗体力，甚至连步幅都没有改变一寸。
暗巷的尽头，隐约透出了一丝沉闷的自然风。
那是连通外界的最后一条废弃通风口。只要穿过去，就能彻底摆脱隐市的内场防线。
还差二十步。
十五步。
突然，沈清姝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苏无瑕的手中，两枚铁钉已经扣在了指缝里，死死盯住了前方的阴影。
“你以为，几桶烂肉就能掩盖你那件完美标本的气味吗？”
晏无归的声音，竟然从正前方的通风口横梁上传来。
他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挂在阴影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姝，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他根本没有去追那辆运渣车。
他在剥离了斗篷的气味后，直接通过沈清姝留在空气中那没有一丝恐慌的情绪散发物，识破了障眼法。他抄了近道，在防线的最深处堵住了她。
“你太冷静了。冷静得这隐市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你此刻的心跳声好听。”
晏无归翻身落地，那枚惨白的骨哨再次抵住干裂的嘴唇。
一道比之前尖锐十倍的哨音猛地炸开。
眼看前方的暗巷即将豁然开朗，一堵泛着幽绿光芒的毒水铜墙却伴随着齿轮的轰鸣死死封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