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撕裂的闷响在逼仄的木室内尤为刺耳。
沈清姝扯下缝着死结的半截衣摆，带着几滴右臂滑落的残血，重重拍在粘稠的琴弦上。
“摸摸看。”
她刀锋压着桑若的脖颈，沾血的左手一把扣住对方颤抖的手腕，强行拽着她的指尖按在那张纸面上。
桑若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常年拨弦的手指刚一触碰到纸张纹理，便猛地定住。
不是普通的宣纸，也不是钱庄通用的飞钱票号。纸面微凉，夹杂着细密的蚕丝网格，边缘嵌着一根凸起的、用冷锻法打进去的暗金丝线。
这种防伪触感，替黑市权贵卖命的顶尖杀手再熟悉不过。
“黑市天字号特票。”桑若干涩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压在机括簧片上的右手依然死死钉在那里，“不管你是谁，沈砚林许了我们主子一条矿脉，你买不起我的命。”
“一条废矿脉，折银不过百万。”沈清姝左手按着她的指背，顺着金线滑到票面中央那块凸起的血契印记上，“这张票，是大靖浮生阁总号开出的通兑血契。现银，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这个数字砸下来，连漏风水管里的滴水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桑若空洞的眼睛剧烈地翻动了几下。底层死士的命，三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次赴死。一千万两，足以让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互下杀手。
“你以为这死局无解。”沈清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安抚，只有冰冷的算计，“那是沈砚林给的钱太少。”
“钱再多，也换不来命。”桑若喉间发出微弱的吞咽声，刀锋刮破皮肉的刺痛逼着她清醒，“隐脉的毒没有解药，我走出这个门，也是一滩烂肉。”
她搭在机括上的手指重新开始施压。这是十几年规训刻在骨子里的惯性，既然必死，不如拖着这个女人一起炸成灰。
“每逢阴雨，子时三刻发作。心脉如生锈的铁线绞紧，连带着左半边身子痛觉尽失。”
沈清姝看着她手背上的深紫勒痕，语气平铺直叙，却像钉子砸进桑若的耳膜。
“毒素已经侵入肺经。你现在的呼吸，每次吸气都会觉得肋骨下两寸有针扎的刺痛。对吗？”
桑若呼吸骤停，按着机括的手指本能地松了半分。
这是连隐脉医官都不曾探查出的痛楚。
没等她开口反驳，沈清姝左手双指一翻，一颗裹着白蜡的褐色药丸已然卡在指间。她毫不犹豫地捏住桑若的下颌，指腹发力，迫使那张嘴张开，直接将药丸弹入咽喉。
“咽下去。”沈清姝松开手，短刀依旧纹丝不动。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霸道且带着冰凉生机的药力瞬间顺着食道化开。因湿气而隐隐作痛的心脉，仿佛被覆上一层坚冰，那如影随形的绞痛感竟在数息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只是护心清毒丸，买你一刻钟的命。”沈清姝冷眼看着她，“完整的解药，在外面浮生阁的人手里。”
桑若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喘息，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舒畅，死寂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求生的缝隙。
但她依旧没有松开机括。
“你的人进不来。外面全是私兵……只要水声一断……”
同一时间。
寒翠山庄外围，地下水脉总闸所在的废弃石窖。
暴雨如注，浑浊的泥水顺着塌陷的石阶疯狂倒灌。萧璟渊单手负在身后，一脚踩在粗大的生铁总闸阀门上。
阀门已被内力强行锁死，水流改道发出的震颤掩盖了周围一切杂音。
三道穿着蓑衣的黑影从石阶上方摸了下来，手里提着钢刀。这是隐脉留在外围负责检查水路防线的私兵。
“什么人！敢动闸门——”
领头的私兵话音未落，萧璟渊原本踩着阀门的靴尖猛地一碾。生铁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他没有回头。左手宽大的袖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砰。”
一股暗劲顺着满地泥水贴地扫出。冲在最前面的私兵胸骨瞬间凹陷，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犹如被重石砸中，向后倒飞出去。
咔嚓几声脆响，另外两名私兵被同伴砸飞的躯体撞断了脖颈。
三具尸体顺着倒灌的泥水，死死卡在了下方狭窄的排水管网口。原本就不畅通的水流，在尸体的阻挡下彻底改变了流向，发出沉闷的回流声。
萧璟渊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他抽出腰间一柄带鞘的短刀，刀柄倒转，对准脚下连接着地下暗道的青铜水管。
手腕发力，极其有节奏地敲击下去。
“当。当。当当当。”
金属碰撞的钝音，顺着中空水管，裹挟着雄浑的真气，直穿地底。
盲音暗道核心。
木室内漏出的水汽越来越重。
桑若正欲开口反驳，耳廓突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她常年靠听声辨位杀人，对任何震动都极其敏感。在那杂乱的水流倒灌声中，一连串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敲击声，正顺着墙壁内的青铜管路传出。
那频率不是水流的随机撞击。
“三长，两短。一长。”
桑若脸色瞬间煞白，仅剩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隐脉最高级别的戒严令，意味着外围已经彻底易手，正在进行物理肃清。她将这归咎于高层发现阵眼失效，准备连她一起镇压。
沈清姝敏锐地捕捉到了桑若脸上的绝望，她知道萧璟渊的信号送到了。
“听懂了？”沈清姝将抵在桑若咽喉上的短刀挪开了半寸，语气透着绝对的掌控感，“外面的天已经换了。隐脉的私兵，现在不过是一地尸体。你手里的机括，护不住一个死局。”
她将那张千万两的血契汇票往前推了推。
“按下那个机括，你只是沈砚林账本上一个被划掉的死人。拿着这张票，闭合生门锁，外面会有浮生阁的人接应你出京。”
一边是毫无悬念的同归于尽，是被主子像垃圾一样抛弃的真相。
另一边，是真真切切压制住毒发的药效，是一张足以买下半座城的汇票，以及外部已经彻底沦陷的背书。
三重逻辑碾压，没有给这个底层死士留下一丝一毫的讨价还价余地。
忠诚这种东西，在绝对的资本和生死面前，脆弱得不如一根头发。
桑若空洞的双眼滑落一滴混浊的泪。她咬破嘴唇，搭在毁灭机括上的右手终于松开，缓缓移向旁边另一个隐秘的木质拨盘。
“咔哒。”
簧片咬合的声音彻底改变。一直悬在沈清姝心头的自毁引信，被物理切断。
“殷十娘在正堂后方的安全室。”桑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往左手边第三块青砖踩下去，通道就会打开。”
“好自为之。”
沈清姝没有废话。一把抓过琴弦上的汇票塞回暗袋，左手按着流血的右臂，转身走向桑若指点的位置。
毒瘴虽然因为阵眼停滞不再喷发，但冲阵造成的肺部撕裂感依旧强烈。必须尽快突入正堂，逼出殷十娘。
鞋底踩上左侧第三块青砖。
墙壁发出沉重的齿轮摩擦声，一扇伪装成石壁的暗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然而，就在听觉封锁解除、暗门开启的瞬间，沈清姝猛地停住了脚步。
通道深处，没有预想中通往安全区的冷风。
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到极点的腐蚀腥味，如开闸的洪水般迎面扑来。
那不是普通的毒瘴气味。
暗门缝隙下方的青石地板，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嘶嘶”溶解声。原本应该顺着排水管网流走的黑色血水，因为外围管道的堵塞，正在这狭窄的生门通道里疯狂倒灌。
生路，瞬间化作不可预知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