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底下的动静不对，放响箭。”
逼仄的暗巷里，带头的夜枭密探低头贴着湿滑的青石板，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粗喘。他直起身，拇指死死扣住竹筒底部的引信，用力一拽。
引信上的红尾羽刚在晨风中抖了一下。
一滴混着泥沙的积水，从头顶的屋檐死角垂直砸下，落在密探的鼻尖上。
他没来得及抬头，一条婴儿手腕粗的生铁锁链已经悄无声息地垂落，如同生了眼睛的毒蛇，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咽喉。
锁链瞬间收紧。
“咔哒”一声闷响。
密探的喉结被暴力碾碎，气管干瘪下去。他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来，手里的竹筒跌落在泥水里，引信彻底熄火。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脖子上的铁链，指甲在生铁上抠出刺耳的刮擦声，双腿在泥水里胡乱蹬动。
段墨尘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单手拽着铁链的一端，冷漠地看着脚下徒劳的挣扎。
旁边那名同伴刚要拔腰间的雁翎刀，身后的阴影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反握短刀，顺着后心第七节颈椎的缝隙，狠戾地扎了进去，手腕一绞。
雨声盖住了刀刃切开血肉的细微声响。
不到三息，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段墨尘落地。他踩住带头密探还在抽搐的小腿，弯腰捡起泥水里的红尾穿云箭，塞进袖口。
几名暗卫从四周的墙根浮现，动作麻利地用粗麻绳将两具温热的尸体捆成对折。他们从旁边的废弃磨坊里搬出两块长满青苔的石碾子，死死绑在尸体腰间。
巷子尽头就是连通城外的一条地下暗河。
水闸半开，黑沉沉的河水翻涌着白沫。暗卫合力将绑着石碾的尸体推了下去。
“扑通。”
水面上冒出几个大泡，两具尸体笔直地沉入水底。冰冷的夜雨继续下着，很快将青石板上的几缕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两条街外的铁画堂内。
沉闷的齿轮咬合声终于停歇。闷热的空气里，刺鼻的机油味和浓烈的松烟墨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沈清姝坐在一张擦拭干净的长案前，随手从堆积如山的纸堆里抽出一份刚刚裁切好的抄本。
纸张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黄麻纸，透着一股糙劲。
她低头扫过纸面上的蝇头小楷。每一笔权钱交易的数额和日期都清晰无比，最下面，盖着一枚颜色暗红的印章。
沈清姝用指腹在印章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红色的印泥里混着极细的香灰颗粒，摸上去有些发涩。这是云娇用萝卜刻出来的伪造私章，无论从力度还是瑕疵来看，都完美符合“仓促复刻留底”的质感。韩鹤年就算亲自来看，也辨不出真伪。
一千份。
每一份，都是砸碎隐脉伪善牌坊的石头。
“装车。”沈清姝将抄本扔回纸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印坊里格外清晰。
后院的木门被拉开。
雨丝顺着门缝飘进来。门外停着三辆底盘极低、没有任何徽记的镖车。车厢上罩着浸透了桐油的厚重防雨布，防水且隔音。
几十个伙计和暗卫迅速结成两条人链。一捆捆散发着墨香的抄本被麻绳扎紧，流水般送入车厢底层。
季明锦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上裹着防雨的粗布巾。她站在主印刷机前，用一块破抹布一遍遍地擦着那根生铁拉杆。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指节发白。
她在这里熬了十五年。这铺子里的每一根木头，每一块青砖，都浸着她男人的血。
沈清姝走过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季明锦深吸了一口气，将抹布扔在案台上。她转过身，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枚发暗的小物件，塞进沈清姝的掌心。
那是一枚老式的防腐活字铜模。上面刻着一个反写的“义”字。
铜模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我男人进大狱前一天，连夜刻出来的。”季明锦没有看那枚铜模，视线越过沈清姝的肩膀，看向门外的雨夜，“大靖商贾的命，便托付给阁主了。”
她退后半步，双膝并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沈清姝没有躲。她握住那枚铜模，生冷的金属硌着她的掌心。
“卯时二刻，南城门的水路闸口会降下一半。船已经备好，拿着文牒，沿途不会有水师盘查。”沈清姝将铜模收入袖中，“江南的铺子盘下来后，留好记号。这笔账，还没算完。”
季明锦咬着牙站起身。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印坊，没有再留恋，带着二十八个老伙计，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后巷的另一头快步撤离。
半个时辰后。
天光依旧被厚重的雨云压着，惨白且阴冷。
岳麓书院山门外。
暴雨如注，打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书院那两扇朱红色的钉铜大门死死闭着。门头上，“文以载道”四个金字牌匾在暗光下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对街的阴影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霍狼靠在一根拴马柱上，左腿大腿根的伤口只随便缠了几圈破布。雨水浸透了布条，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淡红色的水。
他手里提着那把崩了口的鬼头刀，刀把上的防滑布条早就吸饱了血。
“大哥。”一个断了左臂的手下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狠，“兄弟们在雨里淋了大半宿，对街那帮酸儒还在里面烧炭点香。只要您一句话，老子带头把那破门撞开！”
霍狼没有接话。他焦躁地在原地挪动了一下残腿，粗糙的拇指在刀柄上反复刮擦，搓下一层血泥。
冷。极度的冷。
但贴在他胸口的那袋金条，却像一块烙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韩鹤年派杀手在暗巷里截杀他的那一幕，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那帮穿红袍的文人，把他当狗一样使唤，用完了还要把狗宰了剥皮。
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口雨水，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渴。
“等着。”霍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拿足浮生阁的钱之前，谁他娘的也不许动。”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块高悬的牌匾。他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彻底撕碎这帮伪善畜生脸皮的开城锤。
长街尽头。
马蹄踏碎水洼的清脆声响，穿透了沉闷的雨声。
沈清姝翻身跨上一匹没有杂色的黑马。她换了一身玄色骑装，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楚天阔和段墨尘一左一右，护卫在镖车两侧。
“主子，书院外头的人墙已经结上了。”楚天阔按着腰间的刀柄，低声禀报。
沈清姝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空旷的长街，直直盯向岳麓书院的方向。那枚生铁铜模的重量，隔着衣料贴在她的手臂上。
“那就碾过去。”
马鞭猛地甩下。
装满千份舆论核弹的镖车轮毂剧烈转动，碾压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低吼，像一只挣脱锁链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浓重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