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姝的冷笑在昏暗的光影里一闪而逝。
楼下，韩鹤年的官腔还在继续：“来人！将这擅闯书院的毒妇拿下！”
几个官员跟着附和，但忌惮外面的暗卫，谁也没敢真往前凑。
沈清姝没有辩解半句大义。她只是抬起手，冷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极轻的一声。
回廊两侧的黑暗中，十几个穿着夜行衣的浮生阁暗桩悄然现身。他们抱着厚厚的一叠宣纸，防腐活字铜模连夜压印出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堂外的血腥气。
暗桩们双手一扬。
一千份墨迹未干的抄本，顺着二层回廊倾泻而下。
漫天飞舞的白纸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又像是提前洒下的送葬纸钱。纸页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大堂的紫檀木案几上，也贴在了大儒们名贵的官服上。
堂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一张宣纸落在韩鹤年脚边。
他下意识低头，目光触及纸面的一瞬，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煞白。
“灵纪十六年三月初九，左都御史张炳文，收受两浙盐商孝敬白银五万两，外室安置于扬州瘦西湖畔，化名玉娘。”
沈清姝的声音从二楼轻飘飘地落下来，语调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同年九月，户部给事中李崇，收受工部料款回扣三万两，于京郊置办良田八百亩。”
“一派胡言！”张炳文浑身发抖，猛地将身上的抄本扫落，指着楼上大骂，“你竟敢伪造文书污蔑朝廷命官！”
“是不是伪造，看看纸上的私章印记便知。”沈清姝双手搭着栏杆，指尖敲击着木料。
那是云娇手抄账册上的原版复刻。每一笔账目后，都印着官员私下用来盖章认账的隐秘私章。实质性的数字和无法抵赖的印记，瞬间击穿了对方企图抵赖的防线。
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落地的沙沙声。
几个官员颤抖着手捡起抄本，盯着那熟悉的印记，双腿一软跌坐回太师椅上。
“毁了它！快毁了它！”韩鹤年终于装不下去了。他声音嘶哑，表情扭曲，“护院！把这些污蔑之词全烧了！一张都不许留！”
几个被波及的官员如梦初醒，指挥残余护院冲向楼梯，企图抢夺母本。
楚天阔像一尊铁塔般横跨一步，堵在了木楼梯入口。
领头的护院双眼血红，拔出佩刀一刀劈来。
楚天阔连刀都没拔，大手如闪电般探出，直接扣住那人面门。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下狠按，右膝同时猛然上抬。
咔嚓。
骨骼碎裂声炸开。领头护院的胸骨瞬间凹陷，鲜血喷出。楚天阔顺势一脚将他踢飞，砸翻了后方冲上来的几个人。
楚天阔缓缓拔出长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血槽滴落。凶悍的杀气死死封住了楼梯，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抢不到，毁不掉。铁证如山，彻底铺满大堂。
短暂死寂后，大儒们伪装出来的同气连枝，在绝对的危机面前瞬间瓦解。
“韩鹤年！你竟敢留存这种暗账！”张炳文抓起抄本砸在韩鹤年脸上，唾沫星子横飞，“老夫清清白白，定是你捏造伪证企图拖我等下水！”
“不错！韩鹤年，你败坏门风，不配为人师表！”李崇也跳了起来。
为了求自保，大儒们纷纷变脸。恶毒的咒骂如潮水般涌向韩鹤年，他们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韩鹤年被推得一个踉跄，撞翻了黄铜烛台。他茫然看着这些同僚，那一幅幅义正辞严的嘴脸，此刻比地痞还要狰狞。道德圣人的外衣被扒下，他瞬间从高高在上的明灯沦为了千夫所指的弃子。
同一时间，京城侯府三房密室内。
沈砚林看着书院被抄本覆盖的急报，疯了一般将与韩鹤年的往来信件全塞进火盆。“韩鹤年是个死人了。”他惊恐地切断了最后的外援。
大堂内，叫骂演变成了肢体冲突。官员们揪住韩鹤年衣领，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一群疯狗……”韩鹤年发出一声惨笑。他知道完了，一旦抄本流出，朝廷铡刀必将落下。他狠狠推开同僚，连滚带爬地冲向侧门，向后山逃窜。
满地狼藉中，温鹤白拖着半边血污的身子爬进大堂。
他像具行尸走肉，呆呆跪在一张抄本前。那是韩鹤年的账单，清楚记录着恩师如何受贿、圈养外室。
温鹤白手指抠在青砖缝隙里，指甲翻卷出血。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和私章。他给恩师磨了十年墨，那印记化成灰他都认得。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惨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哈哈哈哈哈！”
他拼死扞卫的信仰，原来只是政客男盗女娼的遮羞布。
温鹤白抓起地上的碎瓷片。他仰起头，对准自己的双眼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鲜血顺着指缝狂涌，他像个疯丐一样在满地抄本上翻滚，彻底瞎了。
沈清姝站在回廊上，冷眼看着下方的修罗场。
不用一刀一剑，只需撕开真相的口子，伪善者就会自己把彼此咬得鲜血淋漓。
“道义是你们的遮羞布，而这些账目，是扒下你们人皮的刀。”沈清姝的声音不高，却扎透了狂乱的喧嚣。
大堂内乱作一团时，外头的雨突然停了。
地面却未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规律的震动感。那是某种被铁甲包裹的重物，正以绝对整齐的频率碾过青石板路。
轰。轰。轰。
桌面的茶水泛起波纹。官员们突然停止撕咬，惊恐地看向门外。
萧璟渊立在回廊阴影处，折扇彻底收拢，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浓黑的夜色。
书院外围，沉闷的铁蹄声如同一道催命的雷鸣席卷而来。夜枭的重装铁骑终于封死了整条街区，预示着更大的恐怖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