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隐脉的死账，四折，隆泰敢不敢接？”
京城南市地下的黑市当铺里，铁栅栏后的算盘声猛地一停。
老朝奉捏着那张按着红泥手印的欠条，三角眼死死盯着落款处的印章。昨夜夜枭重骑封街、满城查抄霍狼残党的消息，早就顺着地下水沟传遍了整个黑市。现在凡是沾了隐脉印记的账单，就像是包着火药的纸，谁碰谁死。
“苏东家。”老朝奉隔着栅栏把纸推了回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外头风声紧得很。夜枭连夜查了南市的几处私库，摆明了是冲着深层的底细去的。隐脉这是要抄家的架势，这死账，白送都没人敢往手里捏。”
沈清姝坐在高脚木凳上。她没有去接那张欠条，而是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轻轻撇去茶沫：“三折。”
老朝奉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搓了两下，没吭声。
“两折。全京城地下钱庄，我只留这一炷香的盘。”沈清姝把茶碗搁在木桌上，瓷底撞击木板，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半个时辰内，四大地下兑换点的掌柜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犬，偷偷咽下了这些被疯狂抛售的死账。伴随着交易的，是“隐脉资金彻底断裂”的恐慌流言，顺着下九流的渠道迅速蔓延，将本就风声鹤唳的地下商圈搅得更加混乱。
日头慢慢升起，将青石板上的晨露晒得干透。
四大隐秘兑换点的后院里，密集的金属磕碰声响了一上午。
沈清姝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一叠叠浮生阁的血契汇票被拍在账桌上，换成实打实的官银和散碎银锭。为了准备上门的底牌，她动用了全部底蕴，强行将八百万两汇票在黑市兑成了真金白银。
六辆加固了底盘的榆木马车停在院子里。十几个伙计光着膀子，把沉甸甸的木箱往车上扛。每放上一箱，车辕便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嘎声，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主子，装妥了。”账房管事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回禀。
沈清姝看了眼天色，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去汇盈银号。”
同一时分，隔着两条街的汇盈银号后巷。
贺西洲陷在太师椅里，手里的纯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脖子上的肉挤在一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隐脉要倒台的流言传得太快，昨天还在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黑市同行，今天一早全都派人来催要上个月的拆借尾款。汇盈银号的金库本就借给了浮生阁千万现银，如今盘面见底，大堂外甚至聚起了要提现的散户。
“把这匣子里的地契给隆兴钱庄的李掌柜送去。”贺西洲抓起一个紫檀木匣，塞进心腹怀里，“告诉他，抵押这几处南市的旺铺，只要两百万两现银救急。过了今天，连本带利还他！”
心腹抱着匣子，爬上一辆轻便的单套马车，猛抽了一记马鞭。
马车刚窜出巷口，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矮墙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段墨尘连刀都没拔。他隐在暗处，手腕猛地一抖，袖中一条粗重的铁锁链如毒蛇般窜出，精准地卷住飞驰的后车轴。
借着马匹向前的冲力，段墨尘双脚钉死在青砖地上，猛地向后一扯。
咔嚓。
坚硬的枣木车轴应声断裂。车厢失去支撑，重重砸在地上，木屑四溅。马匹受惊挣脱缰绳跑远，那名心腹连滚带爬地摔进泥水里，手里的木匣滚落出来，地契散了一地。
还没等心腹爬起来，几双厚底布鞋停在了那些纸页前。
隆兴钱庄的李掌柜带着几个护院，弯腰捡起那些地契，用指肚弹了弹上面的灰。
“李掌柜，您来得正好，我家东家……”心腹赶紧赔着笑脸。
“巧了。”李掌柜把地契折好塞进袖子里，看都没看他一眼，“回去告诉你们贺爷，这几张地契，刚好抵了他上个月欠我们隆兴的双倍利息。剩下的账，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心腹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李掌柜带人扬长而去。暗巷深处，段墨尘已经收起锁链，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汇盈银号彻底成了一座资金孤岛。
第96天上午。
汇盈银号的大堂里，气味混浊不堪。几个想要提现的小商户被五大三粗的打手推搡着挤出门槛，跌坐在台阶上叫骂。
贺西洲坐在内堂的主位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暗花织金锦袍。借贷的三日之期已到，他笃定浮生阁拿不出那千万现银。只要时辰一过，死契生效，整个京城外围的商铺全是他贺西洲的。
大门的光线忽然一暗。
沈清姝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账房。
堂内的喧闹声顿了一下。伙计和留下的几个商客悄悄退到了两旁。
“苏东家，稀客啊。”贺西洲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端起茶盏吹了吹，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三日期限已至，苏东家若是来求宽限的，这门槛您可是迈错了。咱们是白纸黑字的十倍死契，没现银，就乖乖把地契交出来。”
沈清姝停在距他三步外的地方，目光扫过他新做的锦袍。
她没有去接他的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的账房上前，将一沓厚厚的票据拍在贺西洲手边的茶桌上。
贺西洲冷笑一声，斜着眼瞥过去。可当他看清最上面压着的那几张存单时，脸上的横肉猛地僵住了。
那上面盖着隐脉官员的私章。
“隐脉存在你这儿的六百万两存单，我全收了。”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笔烂账，“连同我之前押在这里的本金，一共一千万两现银。”
贺西洲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些存单，纸页在粗短的手指间被捏出急促的沙沙声。
同业拒借，散户挤兑，如今最大的一笔死账居然转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手里。他现在的金库里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你阴我？”贺西洲死死盯着沈清姝，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做买卖，讲的是钱货两清。”沈清姝垂下眼，抚平袖口的一丝褶皱，“提现。”
“提现？”贺西洲突然咧开嘴，笑声里透出几分被逼到绝路的狠厉，“你一个女人，真以为能吞得下我汇盈的盘子？”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飞溅。
内堂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三十多名手持长刀、短棍的打手涌了出来，瞬间封死了大门，将沈清姝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刀刃映着门外的天光，泛着逼人的寒意。
“你今天既然来了，这钱就别想要了。”贺西洲将手里的存单撕成两半，扔在脚下踩了踩，“要么拿浮生阁的印信来抵，要么，就把命留下！”
面对周围森寒的刀刃，沈清姝没有作任何口舌之争。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堂右侧紧闭的木窗，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三根粗大的窗棂齐根折断。萧璟渊带着几名暗卫，撞碎木格，破窗而入。
他手里只握着一把未出鞘的折扇，但身后的暗卫却全如扑食的恶狼。
一个呼吸间，离沈清姝最近的两名打手惨叫出声，手腕被生生折断，长刀当啷落地。
三息。仅仅三息时间。
大堂内接连响起骨头错位和兵器砸地的闷响。三十名打手甚至没来得及挥刀，就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被暗卫空手夺了白刃，反手将刀背压在了后颈上。
萧璟渊用折扇挑开地上一把断裂的刀头，慢条斯理地走到沈清姝身旁。他连看都没看贺西洲一眼。
贺西洲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绝对的武力压制，让他引以为傲的底牌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沈清姝终于转过头，看向瘫软在椅子上的贺西洲。
“吃我的利息，便用你的命脉来抵。”
她微微侧首，给了门外的账房一个眼神。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六辆马车一字排开，横挡在汇盈银号的大门外。
伙计们同时扯住覆盖在马车上的粗糙油布，用力掀开。
哗啦。
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的大堂内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周围讨债的商客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要账的人群开始像潮水般向银号门前拥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望着满堂断刃的打手与山呼海啸般的要账人群，贺西洲嘴唇哆嗦着，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