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切开夜色，没带出半点风声。
左孤锋攀在墙头上的十指猛地抠紧瓦缝，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锐鸣。就在他露头的一瞬间，身体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本能地向右侧偏转了半寸。
这半寸让他避开了头颅被劈碎的下场，但那柄宽阔的厚背大刀，依然结结实实地剁进了他的左臂。
没有罡气外放的爆响，只有纯粹的暴力切割。“噗嗤——”厚实的粗布连同皮肉一起向外翻卷，刀刃一路切穿肌肉，被坚硬的骨骼强行卡住。
暗红色的鲜血呈喷射状泼洒而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热雨，淋在沾满寒露的青砖墙头上。
那些原本随着夜露沉降、肉眼无法察觉的诡异甜香，在接触到这股新鲜活人血的瞬间，如同干柴遇上了烈火。细微的血泡在砖缝里嗞嗞作响。
三十丈外的隐秘阁楼，没有点一盏灯。
沈清姝单手扶着被夜风吹透的木窗棂，冷漠的视线犹如实质，死死钉在那片溅血的墙头上。
萧璟渊站在她身后半步。在刀光亮起的那个刹那，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便已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苍白，一股极其隐晦的执棋者真气贴着潮湿的木地板无声蔓延。他太清楚这种僵局被单方面打破的后果——如果左孤锋被这一刀当场劈死，没能冲进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大内就会彻底失去出兵洗地的借口，这盘棋就僵了。
他的脚尖刚向前碾了半寸，准备强行介入，一只冰冷的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姝没有回头。五指一点点收紧，掌心还未好透的血痂硌在萧璟渊的脉门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黑暗中，她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吝啬给，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比霜雪更冷的眼睛盯住了他。
那是一道指令。绝对静默，绝不插手。
萧璟渊看着那双眼睛。僵持了两息，眼底翻涌的压迫感一点点散去。紧绷的真气顺着指尖退潮般收回经脉。他反手虚虚覆在她的手背上，不再向前半步。
“贪婪和狂妄，永远是杀人的快刀。”沈清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座如同死肉般的院落，声音在喉咙里压得很低，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不过是帮他们磨了磨刃。”
萧璟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鼻尖微耸。那股令人作呕的暴戾气息，正顺着风向，迅速冲散原本的甜香。
墙头上。
左孤锋没有惨叫。在血曼陀药性顺着血液逆流的第一个瞬息，他的声带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勒断了。
他半跪在瓦片上，死死盯着自己正往外喷血的左臂。那种理应让人痛死过去的剧痛，在传入大脑的半途被强行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密密麻麻钻出来的瘙痒感。
眼白中的红血丝迅速增粗、扩散，蛛网般瞬间占领了整个眼眶。高浓度的血曼陀毒素顺着呼吸道疯狂灌入肺腑。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脖颈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虫子般暴突出来，甚至连血管的跳动都清晰可见。
什么大内军令，什么皇权震慑，在这一刻全被野兽般的杀戮欲吞没。
“杀……”
一个含混不清的粗粝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左孤锋完全无视了那柄随时可能再次劈下的大刀，硬生生用未断的右臂撑起身体。他像一只发疯的野狗，嘶吼着跃入高墙之内，直直向着院落正中央那道魁梧的人影砸去。
百里罡站在正房台阶下，手里的宽刃大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冷眼看着那个从墙头上扑下来的黑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只有一个探子？不。他根本不相信大内会派一个不入流的探子单枪匹马进来送死。王福海那条老狗既然敢围府，这只可能是夜枭全面总攻的先锋！
“找死的东西。”
百里罡眼底戾气横生。为了彻底震慑墙外那群蠢蠢欲动的阉党，他不再有半点保留。
十成罡气轰然爆发，震得台阶上的青砖寸寸龟裂。他双手握住刀柄，双腿猛地一蹬，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迎着半空中的左孤锋直撞过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绝对的武力碾压。势大力沉的重刀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正面劈向左孤锋的头颅。
陷入狂暴的左孤锋根本不知道躲避。他双目赤红，右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迎着那股能将他碾碎的罡气，不要命地撩斩而上。
“铛——”
两刃相撞。
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在宽背重刀面前，脆弱得像一块朽木，瞬间崩碎成十几片残渣。
重刀余势不减，带着狂暴的罡气，硬生生斩断了左孤锋的右手小臂。断骨的清脆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刀锋擦着面门劈落。碎裂的刀片在罡气的裹挟下倒卷回去，精准地扎进了左孤锋那双赤红的眼球。
左孤锋连完整的哀嚎都没发出来，胸腔便被百里罡一脚踹中，像一只破麻袋般重重砸在院落中央的泥地上。
鲜血混合着眼球的粘液流了一地。他失去了双目和右手，像条濒死的虫子在地上神经质地抽搐，喉咙里还在发泄般地低吼。
百里罡甩去刀刃血迹，大步走到残躯前。
他单手抓住左孤锋的后领，将这个血肉模糊的人提了起来。那浓烈的血腥味里夹杂着的异香，让他本能地皱了皱鼻子，但他并未在意。
脚下猛地发力，他带着个人形重物拔地而起，稳稳落在那段西侧墙头上。
墙外巷道里。
两名刚换防过来的夜枭探子正缩在阴影里，突然感觉头顶一暗。他们愕然抬头，正对上百里罡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回去告诉王福海那条狗！”百里罡声若洪钟，罡气裹挟着声音，震得附近的探子耳膜生疼，“再敢越界半步，这就是下场！”
话音刚落，他右臂猛地一抡。
左孤锋那具残缺不全、还在往外冒着热血的躯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夜枭大阵前沿的青石板上。
“砰——”
地面的泥水四下飞溅。
距离侯府正门五十步外的临时暗棚里。
王福海捧着一盏凉透的茶，死死盯着侯府紧闭的大门。西侧墙外的动静，连同那声沉闷的砸地声，清晰地传进了暗棚。
负责传讯的密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统领！左孤锋……左孤锋被里面废了双眼砍了手，扔出来了！”
“哐当。”
王福海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站起身，缺乏血色的脸皮剧烈抽搐。他辛辛苦苦维持的铁桶阵，被一个连命令都听不懂的畜生捅穿了。更要命的是，里面的江湖草莽居然当着所有夜枭的面，把大内的人像垃圾一样丢出来示威。
如果不打，大内的脸面被踩在脚底，多疑的皇帝会怎么想他？这要是传回宫里，他的脑袋明天就会挂在神武门上！
“好……好得很！”
王福海一步步走出暗棚，看着远处地上那滩还在抽搐的血肉，眼底的恐惧彻底被疯狂吞噬。
阁楼暗处。
沈清姝冷冷看着防线上的骚动。
萧璟渊无声退后半步，右手缩回袖中，指尖摸到了一截被隐秘包裹的信竹。他大拇指轻轻一按。
轻微的“咔嚓”声被风声掩盖。信竹内的特殊粉末顺着缝隙漏下。逍遥王府的精锐死士，已经开始向侯府外围收拢，准备在局势彻底失控时设障接应。
夜枭大阵前，王福海目眦欲裂。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死死捏住刀柄。精钢打造的刀格被他那双阴柔的手捏得咯咯作响。
弥漫在墙头残存的诡异甜香，已经被喷涌的血腥味彻底冲散，化作令人作呕的暴戾气息。
一场血腥洗地，已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