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渊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因过度发力而隐隐泛白。
生铁大门外的火光将他的手影拉得很长。沈清姝的视线从外面倒灌进来的钢铁洪流上收回，左脚微动，向后退了半寸。
仅仅半寸，彻底退出了萧璟渊真气能够覆盖的庇护范围。
她低头，将那卷染血的羊皮密旨折叠整齐，缓缓塞进袖口最深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滞涩，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席。
萧璟渊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他想伸手强行把她拉到死角，却在触及她抬起双眼的那一瞬，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软弱、悲戚、乃至愤怒，都在这双眼睛里彻底结了冰。
“沈九！”
门后的暗阁里，沈砚林突然爆发出一阵漏风的怪叫。他像一条溺水的老狗，在满地紫褐色的毒水里疯狂扑腾，仅剩的一只好手死死指着卡在断龙石下的那滩血肉。
“是你！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沈砚林满脸是被自己抓出的血痕，面容扭曲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明明可以早点破门，你明明可以救她！你故意拖延，就是为了逼言儿去死！你这个冷血的毒妇，是你害死了你亲妹妹！”
他试图用这种颠倒黑白的指控，在沈清姝身上砸出一丝愧疚，哪怕是一点点情绪崩溃，也能证明他这个父亲还没有彻底输光。
沈清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用亲骨肉填门，是你的算计。开不出门，是你的机括。”沈清姝的声音像刮过铁片的钝刀，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沈砚林，你连做个恶人都显得这么可悲，只能靠把罪名甩给别人，来掩盖你的无能。”
沈砚林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仿佛被人凭空扼住了脖颈。
他最后的一层道义防线，被这句毫无温度的话直接碾碎。那些自诩世家家主的体面、运筹帷幄的从容，全成了一个笑话。他只能趴在毒水里，张着嘴，口水混合着黑血往下滴。
“那具尸体卡在门缝里，门关不上。”
黎音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左腕被割破的动脉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她冷冷扫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重甲脚步声，从腰间的银管里倒出一滴暗红色的本命蛊液，又摸出一个装着化尸水的瓷瓶。
“外面那些狗一旦压上来，几百斤的长戟一捅，这扇门就彻底废了。”黎音盯着沈清姝的眼睛，带着几分病态的挑衅与试探，“我的蛊液混上化尸水，半盏茶就能把骨头融干净。门没了阻碍，就能彻底咬死。你舍得吗？”
那里面，卡着的是她刚刚死去的亲妹妹。
萧璟渊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融。”
沈清姝甚至没有哪怕一息的停顿。
黎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她走上前，将蛊液滴入瓷瓶，随即将那瓶泛着刺鼻酸腐气味的液体，尽数倾倒在断龙石下那抹月白色的裙角上。
“呲——”
浓烈的黄绿色烟雾瞬间腾起。令人牙酸的皮肉消融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不过眨眼间，那具鲜活的躯体就在腐蚀中化作了一滩泛着泡沫的血水，连同骨骼一起软化、碎裂。失去支撑的断龙石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再次向下滑落了半寸。
三房残破的偏厢角落里，原本还躲着几个幸存的丫鬟和粗使婆子。她们本在压抑地抽泣，此刻亲眼看到大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亲妹妹化为脓水，几个婆子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她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下一个被化成血水的就是自己。
极致的残忍，换来了绝对的控场。整个三房内宅，再也没有人敢生出一丝违逆的心思。
门外，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王福海尖细的嗓音在火光中撕扯：“给咱家往前推！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
数十名重甲禁军排成密集的阵型，长戟如林，越过三房塌陷的院墙，将包围圈压缩到了极致。
楚天阔像一尊浴血的铁塔，挡在密室外围最后的一截残墙前。他断裂的左臂被他用布条死死扎紧，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身子。玄铁重刀横扫而出，强行格开三根刺向段墨尘后背的长戟，火星在黑暗中迸射。
就在正面防线承受着极度高压之时，三房西侧的院墙外，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杂音。
二房派来的几个恶仆，正搭着梯子，贼眉鼠眼地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
“老爷说了，三房今天算完了，大内洗地寸草不生。咱们赶紧瞅瞅有没有值钱的物件，别让那帮太监全搂走了。”领头的管事搓着手，贪婪地盯着三房库房的方向。
他话音未落，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黑色的残影。
楚天阔借着重甲兵阵型交替的瞬间空隙，脚下石板猛地炸裂。他单手提刀，身形如鬼魅般跃上西侧院墙。
那管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喉间一凉。
“噗嗤！”
玄铁刀锋精准地切开他的颈动脉。楚天阔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钉死在二房院墙的尖锐砖雕上。
鲜血呈喷射状泼洒在白墙上。管事的尸体像一块破抹布一样倒挂着，肠肚顺着切口流了一地。
剩下几个家丁吓得肝胆俱裂，惨叫着从梯子上滚落下去，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二房深宅。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掐断了侯府其他各房试图趁火打劫或互相救援的念头。整个永宁侯府，除了三房震天的厮杀声，其余各房全部死死锁住院门，龟缩不出。
密室大门前，化尸水的气味达到了顶峰。
沈清姝踩着满地焦黑的碎屑，视线越过楚天阔的背影，快速盘算着大内禁军的推进速度和阵型死角。
就在这内忧外患、杀机四伏的短暂死寂中。
废墟角落里，沈砚林原本靠着的那面墙壁下方，一块并不起眼的青砖，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太细微，被外面的兵甲碰撞声完全掩盖，如果不是沈清姝对这间密室的结构了如指掌，根本无法察觉。
那不是机关老化的松动，而是有人在用特制的薄刃，从墙体内部一点点挑开暗格的机括锁簧。
大内的暗桩，趁着外围全面洗地的掩护，已经摸到了放毒杀物证的核心区域。
沈清姝没有转头，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扣住了轮椅扶手下方的暗器机簧。杀意，在这一瞬间彻底锁定了那块青砖。